Sunday, December 27, 2009

Monday, November 16, 2009

someimtes

i imagine you were here



Monday, October 26, 2009

你那邊幾點 \ 重新探討「寂寞」本質

引用影評人王瑋的一段話:在大師的作品之前,任何的文字都是多餘的,都無法傳達影像意念之萬一。而我又是這樣一個無名小卒,能夠站在何種立場評論如蔡明亮這樣重量級導演的作品呢?且嘗試以一個影迷的角度作個人的銓釋罷了!

【死亡】

一切是由「死亡」開始的。第一個鏡頭「父親」(苗天)落寞地面對空蕩蕩的房屋,緊接著就是兒子小康(李康生)抱著骨灰罈。「爸!要過隧道了!你要跟來喔!」這句習俗說詞包含了對死者多大的追懷及對生者多大的折磨。家庭喪失了一位重要成員,其餘的成員該如何自處?如何面對?蔡明亮卻揭發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同一個家庭裡的每一個人只能各自療傷,顧不及別人,家庭團結互依的功能將不復存在。

個人在城市裡無盡地空虛與對溫暖深切地渴求是蔡明亮所有作品中共同的主題,《你那邊幾點》更以「死亡」作為出發點,重新探討「寂寞」的本質。對於最親的人,總是要到失去以後,才感覺到他們的存在;特別是生前最容易被忽略的,在死後最被懷念。逝去的不僅是所愛的人,更在心裡失落一角,一個不見底的黑洞,向四面八方需索探求,卻永遠填不回,於是化為無可救藥的偏執,無止盡的尋找。

中國人一向相信逝去的親人靈魂不滅,仍會回來眷顧家人。但面對即將回家的父親,母親(陸奕靜)與小康卻有截然不同的反應。母親精心布置,迫不及待希望父親早日回家;疑神疑鬼,將所有奇異的現象都視為老伴回來的證據。這是出自於夫妻之間相愛相憐的依賴情愫。

小康卻害怕父親的鬼魂出現夜不敢起床上廁所,寧願就地尿在塑膠袋。這是出自兒子對父親的畏懼,而把思念轉化為對另一個未知世界的想望與探求。「巴黎」其實只是那個未知世界的取代!「你那邊幾點」其實是對那個世界的需索!當我們問「你那邊幾點?」,目的是瞭解人間的時差,蔡明亮竟然將這句話反映到陰陽兩界的時差。因此小康看著《四百擊》,把所有的鐘轉到巴黎的時間,都是為了更接近那個世界一點點,更接近父親一點點,更抽象地表達對父親無限的思念。

悲哀的是,同樣對於父親的懷念,母親與小康只有在自己的世界中舔舐自己的傷口。延續了《青少年哪吒》《河流》的家庭關係,並不是說這個家庭成員之間沒有感情,只是強大的疏離蓋過一切。父親的死亡並不能拯救家人長久的孤寂,更加速家庭的崩解,小康不瞭解母親歇斯底里的舉動,母親更從不知道小康有過轉鐘的行為。

更可悲的是,兩人的作法不同,懷抱著都是相同的孤寂。各自偏執的舉動非但無法絲毫削減心中的孤寂,卻更將自己推向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而無法自拔。幾乎整部片就是兩個人在自己的空間不斷打轉,.偶爾在交會時綻放出一閃即逝的光亮。

蔡明亮一向是書寫「疏離」的能手,特別善於利用人與空間的配置創造出無以復加的疏離感,在他的電影中,似乎連牆壁都能滲出濃濃的寂寞。利用空間來敘事,這簡直超越一般場面調度能發揮的功能。這次與新的攝影師合作,在燈光上更達到前所未有的效果,將蠟燭、日光燈等自然光,原本會照亮一片的性質,變成只照亮有限範圍的點光源,製造出迷濛渲染的氣氛,疏離中帶著柔和。

【邂逅】

雖然這是一部講「死亡」的電影,但是挖掘人心深處,那種無法克服的疏離與寂寞卻是共通的;或許死亡只是一個觸媒,身處異鄉也是一種。
依舊,在蔡明亮的電影中,每一個主角都是極為獨立的個體,敘事完全專注在每個人與環境的互動,以及在每個人之間交叉剪接,也因此每一段角色的互動更顯得彌足珍貴。

小康與湘琪(陳湘琪)的相遇是整部片的焦點。他們因為小康手上戴的一只能顯示兩個時間的錶而邂逅,從此分道揚鑣,也許真的是戴孝的錶作祟,彼此的生命產生了不可思議的連結。

因為湘琪提到自己要去巴黎,開啟了一連串小康對巴黎的懷想,縱然小康的失序行為不是針對湘琪,仍然可以說是湘琪啟動了那個神秘的開關。

而湘琪代表了另外一層的寂寞,這大概是獨在異鄉的遊子才會感受到的。站在完全陌生的土地,面對完全陌生的人種,聽著完全陌生的語言,接觸完全陌生的文化。縱然在故土你是個有錢人,或許在你的生活範疇裡你是個受人尊敬的名人,但走在異國的街道上,你只不過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罷了。再多的才能與名氣,全部被還原成一個「人」的本質。

在巴黎的街道上,我們看不到湘琪享受所謂巴黎浪漫的藝術空氣,只有慘不忍睹的寂寞氛圍。就像「闖入叢林世界的兔子」,四周陌生的環境讓她飽受驚嚇。半夜樓上傳來的聲音讓她睡不著覺,鼓起勇氣跑到樓上卻找不出所以然;隔壁電話亭法國男子大聲叫罵,嚇得她落荒而逃;深夜在便利商店門口不敢一個人走,等到有人走過來才跟著別人的腳步走回家;在餐館不會用法文點菜,侍者也忙得沒空幫忙;地鐵列車裡不懂廣播的聲音,列車停駛也不知道。
「你那邊幾點」在這裡真正代表了空間的距離,台北與巴黎,七個小時的時差,時空距離,乃至於文化距離、人心的距離相差也如此之遠。疏離的城市裡,只能啃蝕自己的寂寞就如輕酌苦澀的咖啡,終於承受不住而狂吐。

蔡明亮一而再地說著,環境音就是他電影中的配樂。這次和杜篤之的合作,更把這句話發揮到淋漓盡致。湘琪在法國餐館、在咖啡館、在地鐵電車,四周嘈雜的法文交談對比湘琪對環境的不熟悉,構圖上湘琪被一堆異色人種包圍,從影像到聲音都傳達了這是一種極端恐懼與孤獨的心理狀態。兩雙高跟鞋在石子路上敲出空洞迴盪的聲響、樓上的怪聲、隔壁電話亭的叫罵聲,蔡明亮不只用空間訴說寂寞,更以聲音訴說心理空間的寂寞。
邂逅可以充滿無限的可能性,蔡明亮在有限的邂逅安排中證明了這一點。在異鄉中最親切莫過於遇到來自同鄉,在巴黎被「外國人」團團圍繞的湘琪卻在偶然間在地鐵車站巧遇路人陳昭榮。兩人距離最近的時候,是同時因沒有出示票證被攔下來,之後兩人卻錯置在不同方向的月台,只能隔著軌道互相對望。鏡頭看不到湘琪的表情,卻清楚地看到陳昭榮有些意外而興奮的表情,想要與同胞攀談卻因無法跨越的距離,終於隨著列車的離去而留下遺憾,兩個異鄉人就這樣萍水相逢。

而小康也不例外,轉鐘的行為吸引了一位胖小子,胖小子尾隨他進入戲院,把小康調整並取下的掛鐘搶走,甚至拿鐘來挑逗小康示愛,但小康奪門而出,留下尷尬落寞的胖小子。蔡明亮首次將幾位主角的寂寞推廣到劇中配角,原來世人皆寂寞,一個寂寞的靈魂並不能藉另一個寂寞的靈魂獲得拯救,瞭解自己的寂寞也不表示就認識別人的寂寞。無緣的邂逅有時比分離更能見證「疏離」的況味,湘琪的遭遇如是,小康的遭遇亦如是。

【救贖】

小康與湘琪之間的關連還不僅於此,縱然兩人並未察覺到這玄之又玄的聯繫牽引著他們,雖然這並不是一部講「緣分」的電影。

湘琪獨自走在墓園,在長椅上為了找尋一個電話號碼而翻箱倒櫃倉皇失措,長椅另一端坐著一個老人,遞過來他的電話號碼,剎時間湘琪的思緒立刻平靜下來。影迷們都知道,老人就是演《四百擊》裡的小男孩尚皮耶里奧(Jean-Pierre Leaud),而小康前兩個鏡頭才在看《四百擊》。小康和湘琪竟然在不同的空間遇見不同時間的同一個人!湘琪啟發了小康對巴黎的想像,小康引出了尚皮耶里奧;更像是小康透過尚皮耶里奧這個天使解救了湘琪!這是難以想像的魔法,無從解釋!尚皮耶里奧的驚鴻一瞥,不但滿足了導演對《四百擊》的執迷,滿足影迷的期盼,更使劇情達成神奇的效果。

小康在完成了轉動西門町最大的一座鐘以後,似乎大功告成,逐漸回過神來。開了瓶紅酒慶祝,吃著烤魷魚。把湘琪當初所送的蛋糕丟掉,彷彿拋棄湘琪所引發的魔咒。深夜,與一個妓女(蔡閨)相遇。

同一時間,母親相信當晚就是父親魂魄回家的日子。穿上當年對老伴具特別意義的旗袍,別上大紅花,有如出嫁當時的慎重與嬌羞,在餐桌擺好碗筷,喝交杯酒。

在巴黎的湘琪,真正地認識了一位來自香港的女性(葉童),兩人相談甚歡,於是湘琪準備搬去和葉童一起住。

在結尾時蔡明亮交叉剪接的節奏加快,在三位主角之間迅速打轉,為他們越來越無法自拔的偏執尋找出路。不約而同地,「性」是唯一的出口。

母親躺在父親的床上,幻想著丈夫真的回來,把所有無盡的思念化為溫柔的纏綿。小康任意地向妓女需索,是發洩,也像是一種慶祝。湘琪和葉童躺在同一張床上,半夜裡彼此對望,湘琪鼓起了試探的勇氣。
蔡明亮曾說,他認為「性」是個人生理需求,就像吃喝拉撒一樣必要;然而「性」又是個人最私密的部分,不可以隨便向人公開。也因此「性」是電影裡一再被探討而樂此不疲,尤其是「親密」與「疏離」的主題。在蔡明亮以往的電影中,「性」是沒有出路的。《青少年哪吒》《愛情萬歲》《河流》裡的「性」都是純粹發洩,對於個人的寂寞沒有解決。《河流》最後三溫暖的「性」更是發掘出心靈最徹底的悲哀。然而在《你那邊幾點》,一切的救贖都是從那神奇的一夜開始。

「性」是兩個人最珍貴而美麗的試探與邂逅,需要雙方不說自明的極佳默契,「親密」與「疏離」都因此而產生。主角三人均大膽地跨出這一步,主動地伸出探索的手;不論是否成功,都代表了積極獲得解脫的態度。

天亮以後,妓女走出車外,順便把小康的箱子摸走,裡面都是小康轉過的錶,看似妓女無意的行為,其實象徵小康的脫序行為得到了拯救。小康回到家中,把棉被拆去,母親正熟睡在床上,小康脫下外套蓋在母親身上,自己躺在母親身邊。小動作卻包含著細膩的情感;縱然只能疏離地各自處理情緒,終究回到家人不可分割的情感源頭。此時父親的遺照在景框左側,右邊是母親與小康躺在床上,一家人正以不可思議的形式重逢團聚,重新凝聚為共同體,一切都得到救贖。

只有湘琪,對葉童無言的示愛卻遭到無言的拒絕,即使是同路人也無法彼此相濡以沫。在大清早獨自離開葉童的住處,坐在公園的長凳上垂淚,不同於《愛情萬歲》裡楊貴媚的哭泣,卻同樣地為再也承受不住的空虛宣洩。哭累了在長椅上睡著,行李箱卻被一旁遊玩的小朋友偷走,丟到公園的池塘裡。

不約而同地,小康和湘琪都丟了箱子,但是小康的箱子裝的是對父親沈重無法解脫的思念,被偷了反而如釋重負;湘琪的行李箱也象徵了在巴黎不斷累積的寂寞,卻是湘琪唯一的憑藉。此時苗天竟然出現,用雨傘勾起在水上漂流的行李箱,放在岸上!

這一段驚人的安排可以有不同的解釋,我個人傾向於那是小康父親的魂魄。與尚皮耶里奧相呼應,湘琪一再神秘地被安撫被照料;當小康的家庭完成了團圓,父親又在不同的時空下解救了受盡磨難的湘琪,證明了小康與湘琪之間無法言喻的微妙關係。更因此這個只出現兩場戲的「父親」,竟成為俯瞰全劇的重要人物,三個主要角色都在他的庇蔭之下,孤獨地完成自我探索的歷程。蔡明亮在如此具有創意的安排中,讓所有的主要角色都得到最後的救贖;救贖並不是所有疏離寂寞的解答,而是一個能繼續走下去的希望。

或者可以說,這一切都是在湘琪睡覺的時候發生的,根本全都是湘琪所做的一場夢!

最後的結尾,苗天對著鏡頭抽口煙,轉身向後面的摩天輪緩緩走去,消逝在遠方時,正好摩天輪點亮了燈開始轉動。即使小康躺在母親身邊、湘琪的皮箱被苗天撈起來,都是極為漂亮的結尾,蔡明亮仍以摩天輪做電影正式的結束,歸納了《你那邊幾點》極其豐富深刻的意涵:生命的消逝與輪迴、人之所以為人的心靈本質、因空虛達到的存在、時間空間以及人心的疏離、內在世界不可能被瞭解的寂寞,都在這旋轉完滿的摩天輪不斷地循環,形成首尾相連的結構。

《你那邊幾點》似乎是蔡明亮對這些他所一貫探討的議題最完整最圓融最溫暖的詮釋。有趣的是,這部片可以看到許多前作的影子,特別在表現手法(家庭結構、《愛情萬歲》《洞》的空間感、《洞》的超現實救贖、《愛情萬歲》的哭泣),甚至是演員也幾乎是前作演員的集合(《河流》的陳湘琪、《青少年哪吒》的陳昭榮,除了另一個重要演員楊貴媚沒有參與演出),都完完全全呼應電影的結構。

在過往的基礎上,無論在美學技巧或是實質內涵都更上一層,《你那邊幾點》絕對是蔡明亮至今最好的電影;尤其回顧蔡導的前作,對創作態度的嚴謹及生命本質的追尋仍是蔡明亮一貫的堅持,而《你那邊幾點》集其大成,也許是個總結,但絕不會是終點。

http://www.taiwan123.com.tw/song/movie/movie06.htm

Thursday, October 15, 2009

dream like you'll live forever, and live like you'll die tomorrow

好像後者來得容易點...

或者正是這南轅北轍的兩個我使我「兩頭不到岸」,或者人生的意義本就是不斷發掘更多更多的我。

報載:名作家米蘭昆德拉被指於五零年代向秘密警察告發逃兵影蹤。有歷史學家估計昆德拉其時為入讀布拉格影藝學院 而告密;昆德拉則發聲明強烈否認曾為秘密警察服務。

無意深究是非對錯。或是真,或是假;認也好,不認也罷,名家也是人 — 從來不認為對待名人應有另一套道德標準。

說起昆德拉,因為捷克是一個讓我難以忘懷的地方。而捷克如此難忘,或多或少都因昆德拉那《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

總覺得英譯名《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要來得傳神。因為Unbearable的,不只是中譯名的Lightness of Life,而是更直搗心房的Lightness of Being。正如其冷酷筆鋒所述,理想、取捨、甚至存在本身的無關痛癢無甚意義,都難耐如斯。

我記得,在布拉格城郊的一個公園裹,在那個史太林像的遺址裹,總想中書中所述的空。

史太林像是歷史的空,在共產主義崩潰後的今日回看,只能把它歸類成浪漫的夢。

在那個甚麼都不能做的年代裹,愛與性成了自由之士唯一可慰藉生活的意義,但當愛與性都是偶然下的無意產物,輕若鴻毛,何況塵世間其他追求?

一部好書並不必然回答那些生命?的「永恆問題」,但總讓看倌們各自思考各自修行,然後自行造化。

在伏爾塔瓦河的堤畔,流水似在撫慰每一個偶然的傷口。過去似有太多成規太多成就,卻遺忘了對人生的絲絲浪漫、淡淡哀愁。

然後我懷疑,感情豐富的人最好別要在商業社會打滾,正因太多感情太多沉思有礙計算,而對意義的執著會讓人失去奮發向上朝九晚一的專注和原動力。

但正是這種質疑感喟,開拓了另一個星空。然而我骨子裹既害怕又無助,害怕自己失去動力,害怕自己漸變犬儒,憎恨自己竟爾無夢。

「Dream like you'll live forever; and live like you'll die tomorrow.」好像後者來得容易一點。

在凡事皆輕的前提下,再活潑再剛強的精神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慢慢自毀。

很多人說尋求的意義本身就在過程而非結果,但結果本身的無義卻讓我煩惱不已、躁動不安。

躁動不安,亦因為有另一個我在內裹掙扎。並非如想像般瀟灑,只因那兩個我不斷往兩個方向走,有時舊的我稍佔上風,有時新的我力挽狂瀾。

或者正是這南轅北轍的兩個我使我「兩頭不到岸」,或者人生的意義本就是不斷發掘更多更多的我。

是故意在布拉格看完《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這部書的。離開捷克的我,永遠失去一些東西,亦永遠得到一些東西。

clip from 2008.11.6 都市日報 - 香江人語:難耐(鄭浩文)

Monday, October 12, 2009

the earth turned to bring us closer

by Eugenio Montejo
translated by Peter Boyle
quote from movie - 21 grams

The earth turned to bring us closer,
it spun on itself and within us,
and finally joined us together in this dream
as written in the Symposium.
Nights passed by, snowfalls and solstices;
time passed in minutes and millennia.
An ox cart that was on its way to Nineveh
arrived in Nebraska.
A rooster was singing some distance from the world,
in one of the thousand pre-lives of our fathers.
The earth was spinning with its music
carrying us on board;
it didn't stop turning a single moment
as if so much love, so much that's miraculous
was only an adagio written long ago
in the Symposium's score.

大地轉動讓我們靠近
她自己轉,在我們裡面轉
最終在此夢裡讓大家團圓
如《饗宴》所寫所說
一夜一夜過去,雪降,冬至;
每分每秒間,億年萬年間時間消逝
往尼尼微路上的牛車
卻到了內布拉斯加
站在世界外某處的公雞,啼著
是我們的父某個千世前生
大地在樂韻中轉動
讓我們佇立其上;
永不為改變某一刻停下
如同太多愛,太多奇蹟
藏於寫下經年的慢板樂的《饗宴》裡

Wednesday, October 7, 2009

no regret

i wish
i could be stronger
be more confident
i do not want to make excuses
no more regret

i want to work aboard
i hesitate
not because im afraid to go alone
but it means i have to leave home

before my mom past away,
she was really sick and i gotta take care of her, cant leave
but now she's gone

i need to take care of dad and bb
if i go now
i'll be apart from my family, bb and dad
and i'll be absent in their lives for a year

bb was sick before, and im really worried about him
i promise myself to keep him happy till last
and i need to take care of him

but then
what about me

Sunday, October 4, 2009

way out

i can find a way out, can i?

Saturday, October 3, 2009

6 billion others




"6 billion others", this is an inspiring, brillant project by a photographer, artist, Yann Arthus-Bertrand, which he set interviews with people about love, happiness, money, life, death and other cultural and social issues from different countries.

it tries to draw a portrait of contemporary mankind by asking questions about universal values. What is happiness, love, fear, success, family? What lessons can we learn from lifes difficulties? What is the meaning of life? What makes us laugh and cry? Using camera close-ups, the viewer focuses on the words and facial expressions of people from around the world who share their thoughts, their memories with spontaneity and sincerity. "

find out more-


http://www.6billionothers.org/



http://www.goodplanet.org/en/

Thursday, September 10, 2009

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奧地利〕斯·茨威格/著
張玉書/譯  斯·茨威格(1881~1942),奧地利著名小說家、傳記作家,出身于富裕的猶太家庭。青年時代在維也納和柏林攻讀哲學和文學。后去世界各地游歷,結識羅曼·曼蘭和羅丹等人,并受到他們的影響。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從事反戰工作,成為著名的和平主義者。二十年代赴蘇聯,認識了高爾基。1934年遭納粹驅逐,先后流亡英國、巴西。1942年在孤寂与感覺理想破滅中与妻子雙雙自殺。   

斯·茨威格在詩、短論、小說、戲劇和人物傳記寫作方面均有過人的造詣,尤以小說和人物傳記見長。代表作有小說《最初的經歷》、《馬來狂人》、《恐懼》、《感覺的混亂》、《人的命運轉折點》、《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象棋的故事》、《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危險的怜憫》等;傳記《三位大師》、《同精靈的斗爭》、《三個描摹自己生活的詩人》等。斯·茨威格對心理學与弗洛伊德學說感興趣,作品擅長細致的性格刻畫,以及對奇特命運下個人遭遇和心靈的熱情的描摹。


————正文————  

著名小說家R·到山里去進行了一次為時三天的郊游之后,這天清晨返回維也納,在火車站買了一份報紙。他看了一眼日期,突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四十一歲了,”這個念頭很快地在他腦子里一閃,他心里既不高興也不難過。他隨意地翻閱一下沙沙作響的報紙的篇頁,便乘坐小轎車回到他的寓所。仆人告訴他,在他离家期間有兩位客人來訪,有几個人打來電話,然后用一個托盤把收集起來的郵件交給他。他懶洋洋地看了一眼,有几封信的寄信人引起他的興趣,他就拆開信封看看;有一封信字跡陌生,摸上去挺厚,他就先把它擱在一邊。這時仆人端上茶來,他就舒舒服服地往靠背椅上一靠,再一次信手翻閱一下報紙和几份印刷品;然后點上一支雪茄,這才伸手去把那封擱在一邊的信拿過來。   


這封信大約有二三十頁,是個陌生女人的筆跡,寫得非常潦草,与其說是一封信,勿宁說是一份手稿,他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去摸摸信封,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附件沒取出來,可是信封是空的。無論信封還是信紙都沒寫上寄信人的地址,甚至連個簽名也沒有。他心想:“真怪,”又把信拿到手里來看。“你,從來也沒有認識過我的你啊!”這句話寫在頂頭,算是稱呼,算是標題。他不胜惊訝地停了下來;這是指的他呢,還是指的一個想象中的人呢?他的好奇心突然被激起。他開始往下念: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為了這條幼小嬌弱的生命,我和死神搏斗了三天三夜,我在他的床邊足足坐了四十個小時,當時流感襲擊著他,他發著高燒,可怜的身子燒得滾燙。我把冷毛巾放在他發燙的額頭上,成天成夜地把他那雙不時抽動的小手握在我的手里。到第三天晚上我自己垮了。我的眼睛再也支持不住,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眼皮就合上了。我坐在一把硬椅子上睡了三四個鐘頭,就在這時候,死神把他奪走了。這個溫柔的可怜的孩子此刻就躺在那儿,躺在他那窄小的儿童床上,就和他死去的時候一樣;他的眼睛,他那雙聰明的黑眼睛,剛剛給合上了,他的雙手也給合攏來,擱在他的白襯衫上面,床的四角高高地燃著四支蜡燭。我不敢往床上看,我動也不敢動,因為燭光一閃,影子就會從他臉上和他緊閉著的嘴上掠過,于是看上去,就仿佛他臉上的肌肉在動,我就會以為,他沒有死,他還會醒過來,還會用他那清脆的嗓子給我說些孩子气的溫柔的話儿。可是我知道,他死了,我不愿意往床上看,免得再一次心存希望,免得再一次遭到失望。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儿子昨天死了——現在我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一個人,而你對我一無所知,你正在尋歡作樂,什么也不知道,或者正在跟人家嬉笑調情。我只有你,你從來也沒有認識過我,而我卻始終愛著你。   


我把第五支蜡燭取來放在這張桌子上,我就在這張桌子上寫信給你。我怎能孤單單地守著我死了的孩子,而不向人傾吐我心底的衷情呢?而在這可怕的時刻,不跟你說又叫我去跟誰說呢?你過去是我的一切,現在也是我的一切啊!也許我沒法跟你說得清清楚楚,也許你也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的腦袋現在完全發木,兩個太陽穴在抽動,像有人用槌子在敲,我的四肢都在發疼。我想我在發燒,說不定也得了流感,此刻流感正在挨家挨戶地蔓延擴散,要是得了流感倒好了,那我就可以和我的孩子一起去了,省得我自己動手來了結我的殘生。有時候我眼前一片漆黑,也許我連這封信都寫不完——可是我一定要竭盡我的全力,振作起來,和你談一次,就談這一次,你啊,我的親愛的,從來也沒有認識過我的你啊!   


我要和你單獨談談,第一次把一切都告訴你;我要讓你知道我整個的一生,我的一生一直是屬于你的,而你對我的一生卻始終一無所知。可是只有我死了,你再也用不著回答我了,此刻使我四肢忽冷忽熱的疾病确實意味著我的生命即將終結,那我才讓你知道我的秘密。要是我還得再活下去,我就把這封信撕掉,我將繼續保持沉默,就像我過去一直沉默一樣。


可是如果你手里拿著這封信,那你就知道,是個已死的女人在這里向你訴說她的身世,訴說她的生活,從她有意識的時候起,一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為止,她的生命始終是屬于你的。看到我這些話你不要害怕;一個死者別無企求,她既不要求別人的愛,也不要求同情和慰藉。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請你相信我那向你吐露隱衷的痛苦的心所告訴你的一切。請你相信我說的一切,這是我對你的唯一的請求:一個人在自己的獨生子死去的時刻是不會說謊的。   


我要把我整個的一生都向你傾訴,我這一生實在說起來是從我認識你的那一天才開始的。在這以前,我的生活只是陰慘慘、亂糟糟的一團,我再也不會想起它來,它就像是一個地窖,堆滿了塵封霉濕的人和物,上面還結著蛛网,對于這些,我的心早已非常淡漠。你在我生活中出現的時候,我十三歲,就住在你現在住的那幢房子里,此刻你就在這幢房子里,手里拿著這封信,我生命的最后一息。我和你住在同一層樓,正好門對著門。你肯定再也想不起我們,想不起那個寒酸的會計員的寡婦(她總是穿著孝服)和她那尚未長成的瘦小的女儿——我們深居簡出,不聲不響,仿佛沉浸在我們小資產階級的窮酸气氛之中——,你也許從來也沒有听見過我們的姓名,因為在我們的門上沒有挂牌子,沒有人來看望我們,沒有人來打听我們。況且事情也已經過了好久了,都有十五六年了,你一定什么也不知道,我的親愛的。可是我呢,啊,我熱烈地回憶起每一個細節,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我第一次听人家說起你,第一次看到你的那一天,不,那一小時,就像發生在今天,我又怎么能不記得呢?因為就是那時候世界才為我而開始啊。耐心點,親愛的,等我把一切都從頭說起,我求你,听我談自己談一刻鐘,別厭倦,我愛了你一輩子也沒有厭倦啊!   


在你搬進來以前,你那屋子里住的人丑惡凶狠,吵架成性。他們自己窮得要命,卻特別嫌惡鄰居的貧窮,他們恨我們,因為我們不愿意染上他們那种破敗的無產者的粗野。這家的丈夫是個酒鬼,老是揍老婆;我們常常睡到半夜被椅子倒地、盤子摔碎的聲音惊醒,有一次那老婆給打得頭破血流,披頭散發地逃到樓梯上面,那個酒鬼在她身后粗聲大叫,最后大家都開門出來,威脅他要去叫警察,風波才算平息。


我母親從一開始就避免和這家人有任何來往,禁止我和這家的孩子一塊儿玩,他們于是一有机會就在我身上找碴出气。他們要是在大街上碰到我,就在我身后嚷些髒話,有一次他們用挺硬的雪球扔我,扔得我額頭流血。全樓的人怀著一种共同的本能,都恨這家人,突然有一天出了事,我記得,那個男人偷東西給抓了起來,那個老婆只好帶著她那點家當搬出去,這下我們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招租的條子在大門上貼了几天,后來又給揭下來了,從門房那里很快傳開了消息,說是有個作家,一位單身的文靜的先生租了這個住宅。當時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姓名。   


几天之后,油漆匠、粉刷匠、清洁工、裱糊匠就來打掃收拾屋子,給原來的那家人住過,屋子髒极了。于是樓里只听見一陣叮叮當當的敲打聲、拖地聲、刮牆聲,可是我母親倒很滿意,她說,這一來對面討厭的那一家子總算再也不會和我們為鄰了。而你本人呢,即使在搬家的時候我也還沒見到你的面;搬遷的全部工作都是你的仆人照料的,這個小個子男仆,神態嚴肅,頭發灰白,總是輕聲輕气地、十分冷靜地帶著一种居高臨下的神气指揮著全部工作。他給我們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首先在我們這幢坐落在郊區的房子里,上等男仆可是一件十分新穎的事物,其次因為他對所有的人都客气得要命,可是又不因此而降低身份,把自己混同于一般的仆役,和他們親密無間地談天說地。


他從第一天起就畢恭畢敬地和我母親打招呼,把她當作一位有身份的太太;甚至對我這個小毛丫頭,他也總是態度和藹、神情嚴肅。他一提起你的名字,總是帶著一种尊敬的神气,一种特別的敬意——別人馬上就看出,他和你的關系,遠遠超出一般主仆之間的關系。為此我是多么喜歡他啊!這個善良的老約翰,盡管我心里暗暗地忌妒他,能夠老是呆在你的身邊,老是可以侍候你。   


我把這一切都告訴你,親愛的,把這一切瑣碎的簡直可笑的事情喋喋不休地說給你听,為了讓你明白,你從一開始就對我這個生性靦腆、膽怯羞澀的女孩子具有這樣巨大的力量。你自己還沒有進入我的生活,你的身邊就出現了一個光圈,一种富有、奇特、神秘的氛圍——我們住在這幢郊區房子里的人一直非常好奇地、焦灼不耐地等你搬進來住(生活在狹小天地里的人們,對門口發生的一切新鮮事儿總是非常好奇的)。有一天下午,我放學回家,看見搬運車停在樓前,這時我心里對你的好奇心大大地增漲起來。


大部分家具,凡是笨重的大件,搬運夫早已把它們抬上樓去了;還有一些零星小件正在往上拿。我站在門口,惊奇地望著一切,因為你所有的東西都很奇特,都是那么別致,我從來也沒有見過;有印度的佛像,意大利的雕刻,色彩鮮艷刺目的巨幅油畫,末了又搬來好些書,好看极了,我從來沒想到過,書會這么好看。這些書都碼在門口,你的仆人把它們拿起來,用梯子仔細地把每本書上的灰塵都撣掉。我好奇心切,輕手輕腳地圍著那堆越碼越高的書堆,邊走邊看,你的仆人既不把我攆走,也不鼓勵我走近;所以我一本書也不敢碰,盡管我心里真想摸摸有些書的軟皮封面。我只是怯生生地從旁邊看看書的標題:這里有法文書、英文書,還有些書究竟是什么文寫的,我也不認得。我想,我真會一連几小時傻看下去的,可是我的母親把我叫回去了。   


整個晚上我都不由自主地老想著你,而我當時還不認識你呢。我自己只有十几本書,价錢都很便宜,都是用破爛的硬紙做的封面,這些書我愛若至寶,讀了又讀。這時我就尋思,這個人有那么多漂亮的書,這些書他都讀過,他還懂那么多文字,那么有錢,同時又那么有學問,這個人該長成一副什么模樣呢?


一想到這么多書,我心里不由的產生一种超凡脫俗的敬畏之情。我試圖想象你的模樣:你是個戴眼鏡的老先生,蓄著長長的白胡子,就象我們的地理老師一樣,所不同的只是,你更和善,更漂亮,更溫雅——我不知道,為什么我在當時就确有把握地認為,你准長得漂亮,因為我當時想象中的你還是個老頭呢。在那天夜里,我還不認識你,我就第一次做夢夢見了你。   


第二天你搬進來住了,可是我盡管拚命偵察,還是沒能見你的面——這只有使我更加好奇。最后,到第三天,我才看見你。   


你的模樣和我的想象完全不同,跟我那孩子气的想象中的老爺爺的形象毫不沾邊,我感到非常意外,深受震惊。我夢見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和藹可親的老年人,可你一出現,——原來你的模樣跟你今天的樣子完全相似,原來你這個人始終沒有變化,盡管歲月在你身上緩緩地流逝!你穿著一身淺褐色的迷人的運動服,上樓的時候總是兩級一步,步伐輕捷,活潑靈敏,顯得十分瀟洒。你把帽子拿在手里,所以我一眼就看見了你的容光煥發、表情生動的臉,長了一頭光澤年輕的頭發,我的惊訝簡直難以形容:的确,你是那樣的年輕、漂亮,身材頎長,動作靈巧,英俊瀟洒,我真的嚇了一跳。


你說這事不是很奇怪嗎,在這最初的瞬間我就非常清晰地感覺到你所具有的獨特之處,不僅是我,凡是和你認識的人都怀著一种意外的心情在你身上一再感覺到:你是一個具有雙重人格的人,既是一個輕浮、貪玩、喜歡奇遇的熱情少年,同時又是一個在你從事的那門藝術方面無比嚴肅、認真負責、极為淵博、很有學問的長者。我當時無意識地感覺到了后來每個人在你身上都得到的那种印象:你過著一种雙重生活,既有對外界開放的光亮的一面,另外還有十分陰暗的一面,這一面只有你一個人知道——這种最深藏的兩面性是你一生的秘密,我這個十三歲的姑娘,第一眼就感覺到了你身上的這种兩重性,當時象著了魔似的被你吸引住了。   


你現在明白了吧,親愛的,你當時對我這個孩子該是一個多么不可思議的奇跡,一個多么誘人的謎啊!這是一位大家尊敬的人物,因為他寫了好些書,因為他在另一個大世界里聲名卓著,可是現在突然發現這個人年輕瀟洒,是個性格開朗的二十五歲的青年!還要我對你說嗎,從這天起,在我們這所房子里,在我整個可怜的儿童世界里,除了你再也沒有什么別的東西使我感到興趣;我本著一個十三歲的女孩的全部傻勁儿,全部追根究底的執拗勁頭,只對你的生活、只對你的存在感興趣!我仔細地觀察你,觀察你的出入起居,觀察那些來找你的人,所有這一切,非但沒有削弱、反而增強了我對你這個人的好奇心,因為來看你的人形形色色,各不相同,這就表現出了你性格中的兩重性。


有時來了一幫年輕人,是你的同學,一批不修邊幅的大學生,你跟他們一起高聲大笑、發瘋胡鬧,有時候又有些太太們乘著小轎車來,有一次歌劇院經理來了,那個偉大的指揮家,我只有滿怀敬意地從遠處看見他站在樂譜架前,再就是一些還在上商業學校的姑娘們,她們很不好意思地一閃身就溜進門去,來的女人很多,多极了。我并不覺得這有什么奇怪,有一天早上我上學去的時候,看見有位太太臉上蒙著厚厚的面紗從你屋里出來,我也不覺得這有什么特別——我那時才十三歲,怀著一种熱烈的好奇心,刺探你的行蹤,偷看你的舉動,我還是個孩子,不知道這种好奇心就已經是愛情了。

可是我還清楚記得,親愛的,我整個地愛上你,永遠迷上你的那一天,那個時刻。那天,我跟一個女同學去散了一會儿步,我們倆站在大門口閒聊。這時馳來一輛小汽車,車剛停下,你就以你那种急迫不耐的、輕捷靈巧的方式從車上一躍而下,這樣子至今還叫我動心。你下了車想走進門去,我情不自禁地給你把門打開,這樣我就擋了你的道,我倆差點撞在一起,你看了我一眼,那眼光溫暖、柔和、深情,活像是對我的愛撫,你沖著我微微一笑,我沒法形容,只好說:含情脈脈地沖我一笑,用一种非常輕柔的、簡直可說是親昵的聲音對我說:“多謝,小姐。”   


全部經過就是這樣,親愛的,可是從我接触到你那充滿柔情蜜意的眼光之時起,我就完全屬于你了。我后來、我不久之后就知道,你的這道目光好像把對方擁抱起來,吸引到你身邊,既脈脈含情,又蕩人心魄,這是一個天生的誘惑者的眼光,你向每一個從你身邊走過的女人都投以這樣的目光,向每一個賣東西給你的女店員,向每一個給你開門的使女都投以這樣的目光。這种眼光在你身上并不是有意識地表示多情和愛慕,而是你對女人怀有的柔情使你一看見她們,你的眼光便不知不覺地變得溫柔起來。可是我這個十三歲的孩子對此一無所知:我的心里像著了火似的。我以為,你的柔情蜜意只針對我,是給我一個人的。蒙在這一瞬間,我這個還沒有成年的姑娘一下子就成長為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從此永遠屬于你了。   


"這人是誰啊?”我的女同學問道。我一下子答不上來。你的名字我怎么著也說不出口:就在這一秒鐘,在這唯一的一秒鐘里,你的名字在我心目中變得無比神圣,成了我心里的秘密。“唉,住在我們樓里的一位先生唄!”我結結巴巴笨嘴拙腮地說道。“那他看你一眼,你干嗎臉漲得通紅啊!”我的女同學以一個好管閒事的女孩子的陰坏神气,連嘲帶諷地說道。可是恰巧因為我感覺到她的諷刺正好捅著了我心里的秘密,血就更往我的臉頰上涌。窘迫之余我就生气了。我惡狠狠地說了她一句:“蠢丫頭!”我當時真恨不得把她活活勒死。可是她笑得更歡,嘲諷的神气更加厲害,末了我發現,我火得沒法,眼睛里都噙滿了眼淚。我不理她,一口气跑上樓去了。   


從這一秒鐘起,我就愛上了你。我知道,女人們經常向你這個嬌縱慣了的人說這句話。可是請相信我,沒有一個女人像我這樣死心塌地地、這樣舍身忘己地愛過你,我對你從不變心,過去是這樣,一直是這樣,因為在世界上沒有什么東西可以比得上一個孩子暗中怀有的不為人所覺察的愛情,因為這种愛情不抱希望,低聲下气,曲意逢迎,委身屈從,熱情奔放,這和一個成年婦女的那种欲火熾烈、不知不覺中貪求無饜的愛情完全不同。


只有孤獨的孩子才能把全部熱情集聚起來,其他的人在社交活動中早已濫用了自己的感情,和人親切交往中早已把感情消磨殆盡,他們經常听人談論愛情,在小說里常常讀到愛情,他們知道,愛情乃是人們共同的命運。他們玩弄愛情,就像擺弄一個玩具,他們夸耀自己戀愛的經歷,就象男孩抽了第一支香煙而洋洋得意。可我身邊沒有別人,我沒法向別人訴說我的心事,沒有人指點我、提醒我,我毫無閱歷,毫無思想准備:我一頭栽進我的命運,就像跌進一個深淵。我心里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你,我睡夢中也只看見你,我把你視為知音:我的父親早已去世,我的母親成天心情壓抑,郁郁不樂,靠養老金生活,總是膽小怕事,所以和我也不貼心;那些多少有點變坏的女同學叫我反感,她們輕佻地把愛情看成儿戲,而在我的心目中,愛情卻是我至高無上的激情——所以我把原來分散零亂的全部感情,把我整個緊縮起來而又一再急切向外迸涌的心靈都奉獻給你。


我該怎么對你說才好呢?任何比喻都嫌不足,你是我的一切,是我整個的生命。世上万物因為和你有關才存在,我生活中的一切只有和你連在一起才有意義。你使我整個生活變了樣。我原來在學校里學習一直平平常常,不好不坏,現在突然一躍而成為全班第一,我如饑似渴地念了好些書,常常念到深夜,因為我知道,你喜歡書本;我突然以一种近乎倔強的毅力練起鋼琴來了,使我母親不胜惊訝,因為我想,你是熱愛音樂的。我把我的衣服刷了又刷,縫了又縫,就是為了在你面前顯得干干淨淨,討人喜歡。我那條舊的校服罩裙(是我母親穿的一件家常便服改的)的左側打了個四四方方的補釘,我覺得討厭极了。我怕你會看見這個補釘,于是看不起我,所以我跑上樓梯的時候,總把書包蓋著那個地方,我害怕得渾身哆嗦,唯恐你會看見那個補釘。可是這是多么傻气啊!你在那次以后從來也沒有、几乎從來也沒有正眼看過我一眼。   


而我呢,我可以說整天什么也不干,就是在等著你,在窺探你的一舉一動。在我們家的房門上面有一個小小的黃銅窺視孔,透過這個圓形小窗孔一直可以看到你的房門。這個窺視孔就是我伸向世界的眼睛——啊,親愛的,你可別笑,我那几個月,那几年,手里拿著一本書,一下午一下午地就坐在小窗孔跟前,坐在冰冷的門道里守候著你,提心吊膽地生怕母親疑心,我的心緊張得像根琴弦,你一出現,它就顫個不停。


直到今天想到這些時候,我都并不害臊。我的心始終為你而緊張,為你而顫動;可是你對此毫無感覺,就像你口袋里裝了怀表,你對它的繃緊的發條沒有感覺一樣。這根發條在暗中耐心地數著你的鐘點,計算著你的時間,以它听不見的心跳陪著你東奔西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几百万秒當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你的什么事情我都知道,我知道你的每一個生活習慣,認得你的每一根領帶、每一套衣服,認得你的一個一個的朋友,并且不久就能把他們加以區分,把他們分成我喜歡的和我討厭的兩類:我從十三歲到十六歲,每一小時都是在你身上度過的。啊,我干了多少傻事啊!我親吻你的手摸過的門把,我偷了一個你進門之前扔掉的雪茄煙頭,這個煙頭我視若圣物,因為你的嘴唇接触過它。晚上我上百次地借故跑下樓去,到胡同里去看看你哪間屋里還亮著燈光,用這樣的辦法來感覺你那看不見的存在,在想象中親近你。你出門旅行的那些禮拜里——我一看見那善良的約翰把你的黃色旅行袋提下樓去,我的心便嚇得停止了跳動——那些禮拜里我雖生猶死,活著沒有一點意思。我心情惡劣,百無聊賴,茫茫然不知所從,我得十分小心,別讓我母親從我哭腫了的眼睛看出我絕望的心緒。   


我知道,我現在告訴你的這些事都是滑稽可笑的荒唐行徑,孩子气的蠢事。我應該為這些事而感到羞恥,可是我并不這樣,因為我對你的愛從來也沒有像在這种天真的感情流露中表現得更純洁更熱烈的了。要我說,我簡直可以一連几小時,一連几天几夜地跟你說,我當時是如何和你一起生活的,而你呢几乎都沒跟我打過一個照面,因為每次我在樓梯上遇見你,躲也躲不開了,我就一低頭從你身邊跑上樓去,為了怕見你那火辣辣的眼光,就像一個人怕火燒著,而縱身跳水投河一樣。要我講,我可以一連几小時,一連几天几夜地跟你講你早已忘卻的那些歲月,我可以給你展開一份你整個一生的全部日歷;可是我不愿使你無聊,不愿使你難受。我只想把我童年時代最美好的一個經歷再告訴你,我求你別嘲笑我,因為這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樁,而對我這個孩子來說,這可是了不起的一件大事。


大概是個星期天,你出門旅行去了,你的仆人把他拍打干淨的笨重地毯從敞開著的房門拖進屋去。這個好心人干這個活非常吃力,我不曉得從哪儿來的一股勇气,便走了過去,問他要不要我幫他的忙。他很惊訝,可還是讓我幫了他一把,于是我就看見了你的寓所的內部——我實在沒法告訴你,我當時怀著何等敬畏甚至虔誠的心情!我看見了你的天地,你的書桌,你經常坐在這張書桌旁邊,桌上供了一個藍色的水晶花瓶,瓶里插著几朵鮮花,我看見了你的柜子,你的畫,你的書。我只是匆匆忙忙地向你的生活偷偷地望了一眼,因為你的忠仆約翰一定不會讓我仔細觀看的,可是就這么一眼我就把你屋里的整個气氛都吸收進來,使我無論醒著還是睡著都有足夠的營養供我神思夢想。   


就這匆匆而逝的一分鐘是我童年時代最幸福的時刻。我要把這個時刻告訴你,是為了讓你——你這個從來也沒有認識過我的人啊——終于開始感到,有一個生命依戀著你,并且為你而憔悴。我要把這個最幸福的時刻告訴你,同時我要把那最可怕的時刻也告訴你,可惜這二者竟挨得如此之近!我剛才已經跟你說過了,為了你的緣故,我什么都忘了,我沒有注意我的母親,我對誰也不關心。我沒有發現,有個上了年紀的男人,一位因斯布魯克地方的商人和我母親沾著遠親,這時經常來作客,一呆就是好長時間;是啊,這只有使我高興,因為他有時帶我母親去看戲,這樣我就可以一個人呆在家里,想你,守著看你回來,這可是我唯一的至高無上的幸福啊!結果有一天我母親把我叫到她房里去,嘮嘮叨叨說了好些,說是要和我嚴肅地談談。我的臉刷的一下發白了,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莫非她預感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不成?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想到你,想到我的秘密,它是我和外界發生聯系的紐帶。可是我媽自己倒顯得非常忸怩,她溫柔地吻了我一兩下,(平時她是從來也不吻我的),把我拉到沙發上坐在她的身邊,然后吞吞吐吐、羞羞答答地開始說道,她的親戚是個死了妻子的單身漢,現在向她求婚,而她主要是為我著想,決定接受他的請求。一股熱血涌到我的心里,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我想到你。“那咱們還住在這儿吧?”我只能結結巴巴地說出這么一句話。“不,我們搬到因斯布魯克去住,斐迪南在那儿有座漂亮的別墅。”她說的別的話我都沒有听見。我突然眼前一黑,后來我听說,我當時暈過去了。我听見我母親對我那位等在門背后的繼父低聲說,我突然伸開雙手向后一仰,就像鉛塊似的跌到地上。以后几天發生過什么事情,我這么一個無權自主的孩子又怎樣抵抗過他們壓倒一切的意志,這一切我都沒法向你形容:直到現在,我一想到當時,我這握筆的手就抖了起來。我真正的秘密我又不能泄露,結果我的反對在他們看來就純粹是脾气倔強、固執己見、心眼狠毒的表現。誰也不再答理我,一切都背著我進行。他們利用我上學的時間搬運東西:等我放學回家,總有一件家俱搬走了或者賣掉了。我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家搬空了,我的生活也隨之毀掉了。有一次我回家吃午飯,搬運工人正在包裝家俱,把所有的東西都搬走。在空蕩蕩的房間里放著收拾停當的箱子以及給我母親和我准備的兩張行軍床:我們還得在這儿過一夜,最后一夜,明天就乘車到因斯布魯克去。   


在這最后一天我突然果斷地感覺到,不在你的身邊,我就沒法活下去,除了你我不知道還有什么別的救星。我一輩子也說不清楚,我當時是怎么想的,在這絕望的時刻,我是否真正能夠頭腦清醒地進行思考,可是突然——我媽不在家——我站起身來,身上穿著校服,走到對面去找你。不,我不是走過去的:一种內在的力量象磁鐵,把我僵手僵腳地、四肢哆嗦地吸到你的門前。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到底打算怎么樣:我想跪倒在你的腳下,求你收留我做你的丫頭,做你的奴隸。我怕你會取笑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的這种純洁無邪的狂熱之情,可是親愛的,要是你知道,我當時如何站在門外冷气徹骨的走廊里,嚇得渾身僵直,可是又被一股難以捉摸的力量所驅使,移步向前,我如何使了大勁儿,挪動抖個不住的胳臂,伸出手去——這場斗爭經過了可怕的几秒鐘,真像是永恒一樣的漫長——用指頭去按你的門鈴,要是你知道了這一切,你就不會取笑了。刺耳的鈴聲至今還在我耳邊震響,接下來是一片寂靜,我的心髒停止了跳動,我周身的鮮血也凝結不動,我凝神靜听,看你是否走來開門。可是你沒有來。誰也沒有來。那天下午你顯然不在家里,約翰大概出去辦事了,所以我只好搖搖晃晃地拖著腳步回到我們搬空了家具、殘破不堪的寓所,門鈴的響聲還依然在我耳際縈繞,我精疲力竭地倒在一床旅行毯上,從你的門口到我家一共四步路,走得我疲憊不堪,就仿佛我在深深的雪地里跋涉了几個小時似的。可是盡管精疲力盡,我想在他們把我拖走之前看你一眼,和你說說話的決心依然沒有泯滅。我向你發誓,這里面絲毫也不摻雜情欲的念頭,我當時還是個天真無邪的姑娘,除了你以外實在別無所想:我一心只想看見你,再見你一面,緊緊地依偎在你的身上。


于是整整一夜,這可怕的漫長的一夜,親愛的,我一直等著你,我媽剛躺下睡著,我就輕手輕腳地溜到門道里,尖起耳朵傾听,你什么時候回家。我整夜都等著你,這可是個嚴寒冷凍的一月之夜啊。我疲憊困倦,四肢酸疼,門道里已經沒有椅子可坐,我就趴在地上,從門底下透過來陣陣寒風。我穿著單薄的衣裳躺在冰冷的使人渾身作疼的硬地板上,我沒拿毯子,我不想讓自己暖和,唯恐一暖和就會睡著,听不見你的腳步聲。躺在那里渾身都疼,我的兩腳抽筋,踡縮起來,我的兩臂索索直抖:我只好一次次地站起身來,在這可怕的黑古隆冬的門道里實在冷得要命。可是我等著,等著,等著你,就像等待我的命運。   


終于——大概是在凌晨兩三點鐘吧——我听見樓下有人用鑰匙打開大門,然后有腳步聲順著樓梯上來。剝那間我覺得寒意頓消,渾身發熱,我輕輕地打開房門,想沖到你的跟前,扑在你的腳下。……啊,我真不知道,我這個傻姑娘當時會干出什么事來。腳步聲越來越近,蜡燭光晃晃悠悠地從樓梯照了上來。我握著門把,渾身哆嗦。上樓來的,真是你嗎?   


是的,上來的是你,親愛的——可是你不是一個人回來的。我听到一陣嬌媚的輕笑,綢衣拖地的窸窣聲和你低聲說話的聲音——你是和一個女人一起回來的。   


我不知道,我這一夜是怎么熬過來的。第二天早上八點鐘他們把我拖到因斯布魯克去了;我已經一點反抗的力气也沒有了。   


我的儿子昨天夜里死了——如果現在我果真還得繼續活下去的話,我又要孤零零地一個人生活了。明天他們要來,那些黝黑、粗笨的陌生男人,帶口棺材來,我將把我可怜的唯一的孩子裝到棺材里去。也許朋友們也會來,帶來些花圈,可是鮮花放在棺材上又有什么用?他們會來安慰我,給我說些什么話;可是他們能帶我什么忙呢?我知道,事后我又得獨自一人生活。世界上再也沒有比置身于人群之中卻又孤獨生活更可怕的了。我當時,在因斯布魯克度過的漫無止境的兩年時間里,体會到了這一點。


從我十六歲到十八歲的那兩年,我簡直像個囚犯,像個遭到屏棄的人似的,生活在我的家人中間。我的繼父是個性情平和、沉默寡言的男子,他對我很好,我母親似乎為了補贖一個無意中犯的過錯,對我總是百依百順;年輕人圍著我,討好我;可是我執拗地拒他們于千里之外。离開了你,我不愿意高高興興、心滿意足地生活,我沉湎于我那陰郁的小天地里,自己折磨自己,孤獨寂寥地生活。他們給我買的花花綠綠的新衣服,我穿也不穿;我拒絕去听音樂會,拒絕去看戲,拒絕跟人家一起快快活活地出去遠足郊游。我几乎足不逾戶,很少上街:親愛的,你相信嗎,我在這座小城市里住了兩年之久,認識的街道還不到十條?我成天悲愁,一心只想悲愁;我看不見你,也就什么不想要,只想從中得到某种陶醉。再說,我只是熱切地想要在心靈深處和你單獨呆在一起,我不愿意使我分心。


我一個人坐在家里,一坐几小時,一坐一整天,什么事也不做,就是想你,把成百件細小的往事翻來覆去想個不停,回想起每一次和你見面,每一次等候你的情形,我把這些小小的插曲想了又想,就像看戲一樣。因為我把往日的每一秒鐘都重复了無數次,所以我整個童年時代都記得一清二楚,過去這些年每一分鐘對我都是那樣的生動、具体,仿佛這是昨天發生的事情。   


我當時心思完全集中在你的身上。我把你寫的書都買了來;只要你的名字一登在報上,這天就成了我的節日。你相信嗎,你的書我念了又念,不知念了多少遍,你書中每一行我都背得出來?要是有人半夜里把我從睡夢中喚醒,從你的書里孤零零地給我念上一行,我今天,時隔十三年,我今天還能接著往下背,就像在做夢一樣:你寫的每一句話,對我來說都是福音書和禱告詞啊。整個世界只是因為和你有關才存在:我在維也納的報紙上查看音樂會和戲劇首次公演的廣告,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什么演出會使你感到興趣,一到晚上,我就在遠方陪伴著你:此刻他走進劇院大廳了,此刻他坐下了。這樣的事情我夢見了不下一千次,因為我曾經有一次親眼在音樂會上看見過你。   


可是干嗎說這些事情呢,干嗎要把一個孤獨的孩子的這种瘋狂的、自己折磨自己的、如此悲慘、如此絕望的狂熱之情告訴一個對此毫無所感、一無所知的人呢?可是我當時難道還是個孩子嗎?我已經十七歲,轉眼就滿十八歲了——年輕人開始在大街上扭過頭來看我了,可是他們只是使我生气發火。因為要我在腦子里想著和別人戀愛,而不是愛你,哪怕僅僅是鬧著玩的,這种念頭我都覺得難以理解、難以想象地陌生,稍稍動心在我看來就已經是在犯罪了。我對你的激情仍然一如既往,只不過隨著我身体的發育,隨著我情欲的覺醒而和過去有所不同,它變得更加熾烈、更加含有肉体的成分,更加具有女性的气息。當年潛伏在那個不懂事的女孩子的下意識里、驅使她去拉你的門鈴的那個朦朦朧朧的愿望,現在卻成了我唯一的思想:把我奉獻給你,完全委身于你。我周圍的人認為我靦碘,說我害羞臉嫩,我咬緊牙關,不把我的秘密告訴任何人。可是在我心里卻產生了一個鋼鐵般的意志。我一心一意只想著一件事:回到維也納,回到你的身邊。經過努力,我的意志得以如愿以償,不管它在別人看來,是何等荒謬絕倫,何等難以理解。


我的繼父很有資財,他把我看作他自己親生的女儿。可是我一個勁儿地頑固堅持,要自己掙錢養活自己,最后我終于達到了目的,前往維也納去投奔一個親戚,在一家規模很大的服裝店里當了個職員。難道還要我對你說,在一個霧气迷濛的秋日傍晚我終于!終于!來到了維也納,我首先是到哪儿去的嗎?我把箱子存在火車站,跳上一輛電車,——我覺得這電車開得多么慢啊,它每停一站我就心里冒火——跑到那幢房子跟前。你的窗戶還亮著燈光,我整個心怦怦直跳。到這時候,這座城市,這座對我來說如此陌生,如此毫無意義地在我身邊喧囂轟響的城市,才獲得了生气,到這時候,我才重新复活,因為我感覺到了你的存在,你,我的永恒的夢。我沒有想到,我對你的心靈來說,無論是相隔無數的山川峽谷,還是說在你和我那抬頭仰望的目光之間只相隔你窗戶的一層玻璃,其實都是同樣的遙遠。我抬頭看啊,看啊:那儿有燈光,那儿是房子,那儿是你,那儿就是我的天地。兩年來我一直朝思暮想著這一時刻,如今總算盼到了。這個漫長的夜晚,天气溫和,夜霧彌漫,我一直站在你的窗下,直到燈光熄滅。然后我才去尋找我的住處。   


以后每天晚上我都這樣站在你的房前。我在店里干活一直干到六點,活很重,很累人,可是我很喜歡這個活,因為工作一忙,就使我不至于那么痛切地感到我自己內心的騷亂。等到鐵制的卷帘式的百葉窗嘩的一下在我身后落下,我就徑直奔向我心愛的目的地。我心里唯一的心愿就是,只想看你一眼,只想和你見一次面,只想遠遠地用我的目光摟抱你的臉!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我終于遇見你了,而且恰好是在我沒有料想到的一瞬間:我正抬頭窺視你的窗口,你突然穿過馬路走了過來。我一下子又成了那個十三歲的小姑娘,我覺得熱血涌向我的面額;我違背了我內心強烈的、渴望看見你眼睛的欲望,不由自主地一低頭,像身后有追兵似的,飛快地從你旁邊跑了過去。事后我為這种女學生似的羞怯畏縮的逃跑行為感到害臊,因為現在我不是已經打定主意了嗎:我一心只想遇見你,我在找你,經過這些好不容易熬過來的歲月,我希望你認出我是誰,希望你注意我,希望為你所愛。   


可是你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注意到我,盡管我每天晚上都站在你的胡同里,即使風雪交加,維也納凜冽刺骨的寒風吹個不停,也不例外。有時候我白白地等了几個小時,有時候我等了半天,你終于和朋友一起從家里走了出來,有兩次我還看見你和女人在一起,——我看見一個陌生女人和你手挽著手緊緊依偎著往外走,我的心猛地一下抽縮起來,把我的靈魂撕裂,這時我突然感到我已長大成人,感到心里有种新的异樣的感覺。我并不覺得意外,我從童年時代起就知道老有女人來訪問你,可是現在突然一下子我感到一陣肉体上的痛苦,我心里感情起伏,恨你和另外一個女人這樣明顯地表示出肉体上的親昵,可同時自己也渴望著能得到這种親昵。


出于一种幼稚的自尊心,我一整天沒到你房子前面去,我以往就有這种幼稚的自尊心,說不定我今天還依然是這樣。可是這個倔強賭气的夜晚變得非常空虛,這一晚多么可怕啊!第二天晚上我又忍气吞聲地站在你的房前,等啊等啊,命運注定,我一生就這樣站在你緊閉著的生活前面等著。   


有一天晚上,你終于注意到我了。我早已看見你遠遠地走來,我赶忙振作精神,別到時候又躲開你。事情也真湊巧,恰好有輛卡車停在街上卸貨,把馬路弄得很窄,你只好擦著我的身邊走過去。你那漫不經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我身上一掃而過,它剛和我專注的目光一接触,立刻又變成了那种專門對付女人的目光——勾起往事,我大吃一惊!——又成了那种充滿柔情蜜意的目光,既脈脈含情,同時又蕩人心魄,又成了那种把對方緊緊擁抱起來的勾魂攝魄的目光,這种目光從前第一次把我喚醒,使我一下子從孩子變成了女人,變成了戀人。你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就這樣接触了一秒鐘、兩秒鐘,我的目光沒法和你的目光分開,也不愿意和它分開——接著你就從我身邊過去了。我的心跳個不停:我身不由己地不得不放慢腳步,一种難以克服的好奇心驅使我扭過頭去,看見你停住了腳步,正回過頭來看我。你非常好 奇、极感興趣地仔細觀察我,我從你的神气立刻看出,你沒有認出我來。   


你沒有認出我來,當時沒有認出我,也從來沒有認出過我。親愛的,我該怎么向你形容我那一瞬間失望的心情呢。當時我是第一次遭受這种命運,這种不為你所認出的命運,我一輩子都忍受著這种命運,隨著這种命運而死;沒有被你認出來,一直沒有被你認出來。叫我怎么向你描繪這种的失望心情呢!因為你瞧,在因斯布魯克的這兩年,我每時每刻都在想念你,我什么也不干,就在設想我們在維也納的重逢該是什么情景,我隨著自己情緒的好坏,想像出最幸福的和最惡劣的可能性。


如果可以這么說的話,我是在夢里把這一切都過了一遍;在我心情陰郁的時候我設想過:你會把我拒之于門外,會看不起我,因為我太低賤,太丑陋,太討厭。你的憎惡、冷酷、淡漠所表現出來的种种形式,我在熱烈活躍的想象出來的幻境里都經歷過了——可是這點,就這一點,即使我心情再陰沉,自卑感再嚴重,我也不敢考慮。這是最可怕的一點:那就是你根本沒有注意到有我這么一個人存在。今天我懂得了——唉,是你教我明白的!——對于一個男人來說,一個少女、一個女人的臉想必是變化多端的東西,因為它在大多數情況下只是一面鏡子,時而是熾熱激情之鏡,時而是天真爛漫之鏡,時而又是疲勞困倦之鏡,正如鏡中的人影一樣轉瞬即逝,那么一個男子也就更容易忘卻一個女人的容貌,因為年齡會在她的臉上投下光線,或者布滿陰影,而服裝又會把它時而這樣時而那樣地加以襯托。只有傷心失意的女人才會真正懂得這個中的奧秘。可我當時還是個少女,我還不能理解你的健忘,我自己毫無節制沒完沒了地想你,結果我竟產生了錯覺,以為你一定也常常在想我,常常在等我;要是我确切知道,我在你心目中什么也不是,你從來也沒有想過我一絲一毫,我又怎么活得下去呢!你的目光告訴我,你一點也認不得我,你一點也想不起來你的生活和我的生活有細如蛛絲的聯系:你的這种目光使我如夢初醒,使我第一次跌到現實之中,第一次預感到我的命運。   


你當時沒有認出我是誰。兩天之后我們又一次邂逅,你的目光以某种親昵的神气擁抱我,這時你又沒有認出,我是那個曾經愛過你的、被你喚醒的姑娘,你只認出,我是兩天之前在同一個地方和你對面相遇的那個十八歲的美麗姑娘。你親切地看我一眼,神情不胜惊訝,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微笑。你又和我擦肩而過,又馬上放慢腳步:我渾身戰栗,我心里歡呼,我暗中祈禱,你會走來跟我打招呼。我感到,我第一次為你而活躍起來:我也放慢了腳步,我不躲著你。突然我頭也沒回,便感覺到你就在我的身后,我知道,這下子我就要第一次听到你用我喜歡的聲音跟我說話了。我這种期待的心情,使我四肢酥麻,我正擔心,我不得不停住腳步,心簡直像小鹿似的狂奔猛跳——這時你走到我旁邊來了。你跟我攀談,一副高高興興的神气,就仿佛我們是老朋友似的——唉,你對我一點預感也沒有,你對我的生活從來也沒有任何預感!——你跟我攀談起來,是那樣落落大方,富有魅力,甚至使我也能回答你的話。我們一起走完了整個的一條胡同。然后你就問我,是否愿意和你一起去吃晚飯。我說好吧。我又怎么敢拒不接受你的邀請?   


我們一起在一家小飯館里吃飯——你還記得嗎,這飯館在哪儿?一定記不得了,這樣的晚飯對你一定有的是,你肯定分不清了,因為我對你來說,又算得了什么呢?不過是几百個女人當中的一個,只不過是連綿不斷的一系列艷遇中的一樁而已。又有什么事情會使你回憶起我來呢:我話說得很少,因為在你身邊,听你說話已經使我幸福到了极點。我不愿意因為提個問題,說句蠢話而浪費一秒鐘的時間。你給了我這一小時,我對你非常感謝,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時間。你的舉止使我感到,我對你怀有的那种熱情的敬意完全應該,你的態度是那樣的溫文爾雅,恰當得体,絲毫沒有急迫逼人之勢,絲毫不想匆匆表示溫柔纏綿,從一開始就是那种穩重親切,一見如故的神气。我是早就決定把我整個的意志和生命都奉獻給你了,即使原來沒有這种想法,你當時的態度也會贏得我的心的。唉,你是不知道,我痴痴地等了你五年!你沒使我失望,我心里是多么喜不自胜啊!   


天色已晚,我們离開飯館。直到飯館門口,你問我是否急于回家,是否還有一點時間。我事實上已經早有准備,這我怎么能瞞著你!我就說,我還有時間。你稍微遲疑了一會儿,然后問我,是否愿意到你家去坐一會,隨便談談。我覺得這是不言而喻的事,就脫口而出說了句:“好吧!”我立刻發現,我答應得這么快,你感到難過或者感到愉快,反正你顯然是深感意外的。今天我明白了,為什么你感到惊愕;現在我才知道,女人通常總要裝出毫無准備的樣子,假裝惊嚇万狀,或者怒不可遏,即使她們實際上迫不及待地急于委身于人,一定要等到男人哀求再三,謊話連篇,發誓賭咒,作出种种諾言,這才轉嗔為喜,半推半就。我知道,說不定只有以賣笑為職業的女人,只有妓女才會毫無保留地欣然接受這樣的邀請,要不然就只有天真爛漫、還沒有長大成人的女孩子才會這樣。而在我的心里——這你又怎么料想得到——只不過是化為言語的意志,經過千百個日日夜夜的集聚而今迸涌開來的相思啊。反正當時的情況是這樣:你吃了一惊,我開始使你對我感起興趣來了。我發現,我們一起往前走的時候,你一面和我說話,一面略帶惊訝地在旁邊偷偷地打量我。你的感覺在覺察人的种种感情時總像具有魔法似的确有把握,你此刻立即感到,在這個小鳥依人似的美麗的姑娘身上有些不同尋常的東西,有著一個秘密。


于是你頓時好奇心大發,你繞著圈子試探性地提出許多問題,我從中覺察到,你一心想要探听這個秘密。可是我避開了:我宁可在你面前顯得有些傻气,也不愿向你泄露我的秘密。我們一起上樓到你的寓所里去。原諒我,親愛的,要是我對你說,你不能明白,這條走廊,這道樓梯對我意味著什么,我感到什么樣的陶醉、什么樣的迷惘、什么樣的瘋狂的、痛苦的、几乎是致命的幸福。直到現在,我一想起這一切,不能不潸然淚下,可是我的眼淚已經流干了。我感覺到,那里的每一件東西都滲透了我的激情,都是我的童年時代的相思的象征:在這個大門口我千百次地等待過你,在這座樓梯上我總是偷听你的腳步聲,在那儿我第一次看見你,透過這個窺視孔我几乎看得靈魂出竅,我曾經有一次跪在你門前的小地毯上,听到你房門的鑰匙咯勒一響,我從我躲著的地方吃惊地跳起。我整個童年,我全部激情都寓于這几米長的空間之中,我整個的一生都在這里,如今一切都如愿以償,我和你走在一起,和你一起,在你的樓里,在我們的樓里,我的過去的生活猶如一股洪流向我劈頭蓋腦地沖了下來。你想想吧,——我這話听起來也許很俗气,可是我不知道還有什么別的說法——一直到你的房門口為止,一切都是現實的、沉悶的、平凡的世界,在你房門口,便開始了儿童的魔法世界,阿拉丁的王國;你想想吧,我千百次望眼欲穿地盯著你的房門口,現在我如醉如痴地邁步走了進去,你想象不到——充其量只能模糊地感到,永遠也不會完全知道,我的親愛的!——這迅速流逝的一分鐘從我的生活中究竟帶走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整夜呆在你的身邊。你沒有想到,在這之前,還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親近過我,還沒有一個男人接触過或者看見過我的身体。可是你又怎么會想到這個呢,親愛的,因為我對你一點也不抗拒,我忍住了因為害羞而產生的任何遲疑不決,只是為了別讓你猜出我對你的愛情的秘密,這個秘密准會叫你嚇一跳的——因為你只喜歡輕松愉快、游戲人生、無牽無挂。你深怕干預別人的命運。你愿意濫用你的感情,用在大家身上,用在所有的人身上,可是不愿意作出任何犧牲。我現在對你說,我委身于你時,還是個處女,我求你,千万別誤解我!我不是責怪你!你并沒有勾引我,欺騙我。引誘我——是我自己擠到你的跟前。扑到你的怀里,一頭栽進我的命運之中。我永遠永遠也不會責怪你,不會的,我只會永遠感謝你。因為這一夜對我來說真是無比的歡娛、极度的幸福!我在黑暗里一睜開眼睛,感到你在我的身邊,我不覺感到奇怪,怎么群星不在我的頭上閃爍,因為我感到身子已經上了天庭。不,我的親愛的,我從來也沒有后悔過,從來也沒有因為這一時刻而后悔過。我還記得,你睡熟了,我听見你的呼吸,摸到你的身体,感到我自己這么緊挨著你,我幸福得在黑暗中哭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我急著要走。我得到店里去上班,我也想在你仆人進來以前就离去,別讓他看見我。我穿戴完畢站在你的面前,你把我摟在怀里,久久地凝視著我;莫非是一陣模糊而遙遠的回憶在你心頭翻滾,還是說你只不過覺得我當時容光煥發、美麗動人呢?然后你就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輕輕地掙脫身子,想要走了。這時你問我:“你不想帶几朵花走嗎?”我說好吧。你就從書桌上供的那只藍色的水晶花瓶里(唉,我小時候那次偷偷地看了你房里一眼,從此就認得這個花瓶了)取出四朵白玫瑰來給了我。后來一連几天我還吻著這些花儿。   


在這之前,我們約好了某個晚上見面。我去了,那天晚上又是那么銷魂,那么甜蜜。你又和我一起過了第三夜。然后你就對我說,你要動身出門去了——啊,我從童年時代起就對你出門旅行恨得要死!——你答應我,一回來就通知我。我給了你一個留局待取的地址——我的姓名我不愿告訴你。我把我的秘密鎖在我的心底。你又給了我几朵玫瑰作為臨別紀念,——作為臨別紀念。   


這兩個月里我每天去問……別說了,何必跟你描繪這种由于期待、絕望而引起的地獄般的折磨。我不責怪你,我愛你這個人就愛你這個樣子,感情熱烈而生性健忘,一往情深而愛不專一。我就愛你是這么個人,只愛你是這么個人,你過去一直是這樣,現在依然還是這樣。我從你燈火通明的窗口看出,你早已出門回家,可是你沒有寫信給我。在我一生最后的時刻我也沒有收到過你一行手跡,我把我的一生都獻給你了,可是我沒收到過你一封信。我等啊,等啊,象個絕望的女人似地等啊。可是你沒有來叫我,你一封信也沒有寫給我……一個字也沒寫…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這也是你的儿子,親愛的,這是那三夜銷魂蕩魄繾綣柔情的結晶,我向你發誓,人在死神的陰影籠罩之下是不會撒謊的。他是我倆的孩子,我向你發誓,因為自從我委身于你之后,一直到孩子离開我的身体,沒有一個男子碰過我的身体。被你接触之后,我自己也覺得我的身体是神圣的,我怎么能把我的身体同時分贈給你和別的男人呢?你是我的一切,而別的男人只不過是我的生活中匆匆來去的過客。他是我倆的孩子,親愛的,是我那心甘情愿的愛情和你那無憂無慮的、任意揮霍的、几乎是無意識的繾綣柔情的結晶,他是我倆的孩子,我們的儿子,我們唯一的孩子。你于是要問了——也許大吃一惊,也許只不過有些詫异——你要問了,親愛的,這么多年漫長的歲月,我為什么一直把這孩子的事情瞞著你,直到今天才告訴你呢?


此刻他躺在這里,在黑暗中沉睡,永遠沉睡,准備离去,永遠也不回來,永不回來!可是你叫我怎么能告訴你呢?像我這樣一個女人,心甘情愿地和你過了三夜,不加反抗,可說是滿心渴望地向你張開了我的怀抱,像我這樣一個匆匆邂逅的無名女人,你是永遠、永遠也不會相信,她會對你,對你這么一個不忠實的男人堅貞不渝的,你是永遠也不會坦然無疑地承認這孩子是你的親生之子的!即使我的話使你覺得這事似真非假,你也不可能完全消除這种隱蔽的怀疑:我見你有錢,企圖把另一筆風流帳轉嫁在你的身上,硬說他是你的儿子。你會對我疑心,在你我之間會存在一片陰影,一片淡淡的怀疑的陰影。我不愿意這樣。再說,我了解你;我對你十分了解,你自己對自己還沒了解到這种地步,我知道人在戀愛之中只喜歡輕松愉快,無憂無慮,歡娛游戲,突然一下子當上了父親,突然一下子得對另一個人的命運負責,你一定覺得不是滋味。


你這個只有在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情況下才能呼吸生活的人,一定會覺得和我有了某种牽連。你一定會因為這种牽連而恨我——我知道,你會恨我的,會違背你自己清醒的意志恨我的。也許只不過几個小時,也許只不過短短的几分鐘,你會覺得我討厭,覺得我可恨——而我是有自尊心的,我要你一輩子想到我的時候,心里沒有憂愁。我宁可獨自承擔一切后果,也不愿變成你的一個累贅。我希望你想起我來,總是怀著愛情,怀著感激:在這點上,我愿意在你結交的所有的女人當中,成為獨一無二的一個。可是當然羅,你從來也沒有想過我,你已經把我忘得一干二淨。   


我不是責怪你,我的親愛的,我不責怪你。如果有時候從我的筆端流露出一絲怨尤,那么請你原諒我吧!——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死了,在搖曳不定的燭光映照下躺在那里;我沖著天主,握緊了拳頭,管天主叫凶手,我心情悲愁,感覺昏亂。謂原諒我的怨訴,原諒我吧!我也知道,你心地善良,打心眼里樂于助人。你幫助每一個人,即便是素不相識的人來求你,你也給予幫助,可是你的善心好意是如此的奇特,它公開亮在每個人的面前,人人可取,要取多少取多少,你的善心好意廣大無邊,可是,請原諒,它是不爽快的。它要人家提醒,要人家自己去拿。你只有在人家向你求援,向你懇求的時候,你才幫助別人,你幫助人家是出于害羞,出于軟弱,而不是出于心愿。


讓我坦率地跟你說吧,在你眼里,困厄苦難中的人們,不見得比你快樂幸福中的兄弟更加可愛。像你這种類型的人,即使是其中心地最善良的人,求他們幫助也是很難的。有一次,我還是個孩子,我通過窺視孔看見有個乞丐拉你的門鈴,你給了他一些錢。他還沒開口,你就很快把錢給了他,可是你給他錢的時候,有某种害怕的神气,而且相當匆忙,巴不得他馬上就走,仿佛你怕正視他的眼睛似的。你幫助人家的時候表現出來的惶惶不安、羞怯靦腆、怕人感謝的樣子,我永遠也忘不了。所以我從來也不去找你。不錯,我知道,你當時是會幫助我的,即使不能确定,這是你的孩子,你也會幫助我的。你會安慰我,給我錢,給我一大筆錢,可是總會帶著那种暗暗的焦躁不耐的情緒,想把這樁麻煩事情從身邊推開。是啊,我相信,你甚至于會勸我及時把孩子打掉。我最害怕的莫過于此了——因為只要你要求,我什么事情不會去干呢!我怎么可能拒絕你的任何請求呢!而這孩子可是我的命根子,因為他是你的骨肉啊,他又是你,又不再是你。你這人幸福的無憂無慮的人,我一直不能把你留住,我想,現在你永遠交給我了,禁錮在我的身体里,和我的生命連在一起。


這下子我終于把你抓住了,我可以在我的血管里感覺到你在生長,你的生命在生長,我可以哺育你,喂養你,愛撫你,親吻你,只要我的心靈有這樣的渴望。你瞧,親愛的,正因為如此,我一知道我怀了一個你的孩子,我便感到如此的幸福,正因為如此,我才把這件事瞞著你:這下你再也不會從我身邊溜走了。   


當然,親愛的,這些日子并不是像我腦子里預先感覺的那樣,盡是些幸福的時光,也有几個月充滿了恐怖和苦難,充滿了對人們的卑劣的憎惡。我的日子很不好過。臨產前几個月我不能再到店里去上班,要不然會引起親戚們的注意,把這事告訴我家。


我不想向我母親要錢——所以我便靠變賣手頭有的那點首飾來維持我直到臨產時的那段時間的生活。產前一個禮拜,我最后的几枚金幣被一個洗衣婦從柜子里偷走了,我只好到一個產科醫院去生孩子,只有一貧如洗的女人,被人遺棄遭人遺忘的女人万不得已才到那儿去,就在這些窮因潦倒的社會渣滓當中,孩子、你的孩子呱呱墮地了。那儿真叫人活不下去:陌生、陌生,一切全都陌生,我們躺在那儿的那些人,互不相識,孤獨苦寂,互相仇視,只是被窮困、被同樣的苦痛驅赶到這間抑郁沉悶的、充滿了哥羅仿和鮮血的气味、充滿了喊叫和呻喚的病房里來。窮人不得不遭受的凌侮,精神上和肉体上的恥辱,我在那儿都受到了。我忍受著和娼妓之類的病人朝夕相處之苦,她們卑鄙地欺侮著命運相同的病友;我忍受著年輕醫生的玩世不恭的態度,他們臉上挂著譏諷的微笑,把蓋在這些沒有抵抗能力的女人身上的被單掀起來,帶著一种虛假的科學態度在她們身上摸來摸去;我忍受著女管理員的無饜的貪欲——啊,在那里,一個人的羞恥心被人們的目光釘在十字架上,備受他們的毒言惡語的鞭笞。只有寫著病人姓名的那塊牌子還算是她,因為床上躺著的只不過是一塊抽搐顫動的肉,讓好奇的人東摸西摸,只不過是觀看和研究的一個對象而已——啊,那些在自己家里為自己溫柔地等待著的丈夫生孩子的婦女不會知道,孤立無援,無力自衛,仿佛在實驗桌上生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要是在哪本書里念到地獄這個詞,直到今天我還會突然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間擠得滿滿的、水气彌漫的、充滿了呻喚聲、笑語聲和慘叫聲的病房,我就在那里吃足了苦頭,我會想到這座使羞恥心備受凌遲的屠宰場。   


原諒我,請原諒我說了這些事。可是也就是這一次,我才談到這些事,以后永遠也不再說了。我對此整整沉默了十一年,不久我就要默不作聲直到地老天荒:總得有這么一次,讓我嚷一嚷,讓我說出來,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得到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是我的全部幸福,如今他躺在那里,已經停止了呼吸。我看見孩子的微笑,听見他的聲音,我在幸福陶醉之中早已把那些苦難的時刻忘得一干二淨;可是現在,孩子死了,這些痛苦又歷歷如在眼前,我這一次、就是這一次,不得不從心眼里把它們叫喊出來。可是我并不抱怨你,我只怨天主,是天主使這痛苦變得如此無謂。


我不怪你,我向你發誓,我從來也沒有對你生過气、發過火。即使在我的身体因為陣痛扭作一團的時刻,即使在痛苦把我的靈魂撕裂的瞬間,我也沒有在天主面前控告過你;我從來沒有后悔過那几夜,從來沒有譴責過我對你的愛情。我始終愛你,一下贊美著你我相遇的那個時刻。要是我還得再去一次這樣的地獄,并且事先知道,我將受到什么樣的折磨,我也不惜再受一次,我的親愛的,再受一次、再受千百次!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你從來沒有見過他。你從來也沒有在旁邊走過時掃過一眼這個俊美的小人儿、你的孩子,你連和他出于偶然匆匆相遇的机會也沒有。我生了這個孩子之后,就隱居起來,很長時間不和你見面;我對你的相思不像原來那樣痛苦了,我覺得,我對你的愛也不像原來那樣熱狂了,自從上天把他賜給我以后,我為我的愛情受的苦至少不像原來那樣厲害了。我不愿把自己一分為二,一半給你,一半給他,所以我就全力照看孩子,不再管你這個幸運儿,你沒有我也活得很自在,可是孩子需要我,我得撫養他,我可以吻他,可以把他摟在怀里。我似乎已經擺脫了對你朝思暮想的焦躁心情,擺脫了我的厄運,似乎由于你的另一個你、實際上是我的另一個你而得救了——只是在難得的、非常難得的情況下,我的心里才會產生低三下四地到你房前去的念頭。


我只干一件事:每逢你的生日,總要給你送去一束白玫瑰,和你在我們恩愛的第一夜之后送給我的那些花一模一樣。在這十年、在這十一年之間你有沒有問過一次,是誰送來的花?也許你曾經回憶起你從前贈過這种玫瑰花的那個女人?我不知道、我也不會知道你的回答。我只是從暗地里把花遞給你,一年一次,喚醒你對那一時刻的回憶——這樣對我來說,于愿已足。   


你從來沒有見過他,沒有見過我們可怜的孩子——今天我埋怨我自己,不該不讓你見他,因為你要是見了他,你會愛他的。你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可怜的男孩,沒有看過他微笑,沒有見他輕輕地抬起眼瞼,然后用他那聰明的黑眼睛——你的眼睛!——向我、向全世界投來一道明亮而歡快的光芒。


啊,他是多么開朗、多么可愛啊:你性格中全部輕佻的成分在他身上天真地重演了,你的迅速的活躍的想象力在他身上得到再現:他可以一連几小時著迷似的玩著玩具,就像你游戲人生一樣,然后又揚起眉毛,一本正經地坐著看書。他變得越來越像你;在他身上,你特有的那种嚴肅認真和玩笑戲謔兼而有之的兩重性也已經開始明顯地發展起來。


他越像你,我越愛他。他學習很好,說起法文來,就像個小喜鵲滔滔不絕,他的作業本是全班最整洁的,他的相貌多么漂亮,穿著他的黑絲絨的衣服或者白色的水兵服顯得多么英俊。他無論走到那儿,總是最時髦的;每次我帶著他在格拉多的海灘上散步,婦女們都站住腳步,摸摸他金色的長發,他在塞默林滑雪橇玩,人們都扭過頭來欣賞他。他是這樣的漂亮,這樣的嬌嫩,這樣的可人意儿:去年他進了德萊瑟中學的寄宿學校,穿上制服,佩了短劍,看上去活像十八世紀宮廷的侍童!——可是他現在身上除了一件小襯衫一無所有,可怜的孩子,他躺在那儿,嘴唇蒼白,雙手合在一起。  


你說不定要問我,我怎么可能讓孩子在富裕的環境里受到教育呢,怎么可能使他過一种上流社會的光明、快樂的生活呢。我最心愛的人儿,我是在黑暗中跟你說話;我沒有羞恥感,我要把這件事告訴你,可是別害怕,親愛的——我賣身了。我倒沒有變成人們稱之為街頭野雞的那种人,沒有變成妓女,可是我賣身了。我有一些有錢的男朋友,闊气的情人:最初是我去找他們,后來他們就來找我,因為我——這一點你可曾注意到?——長得非常之美。每一個我委身相与的男子都喜歡我,他們大家都感謝我,都依戀我,都愛我,只有你,只有你不是這樣,我的親愛的!   


我告訴你,我賣身了,你會因此鄙視我嗎?不會,我知道,你不會鄙視我。我知道,你一切全都明白,你也會明白,我這樣做只是為了你,為了你的另一個自我,為了你的孩子。我在產科醫院的那間病房里接触到貧窮的可怕,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窮人總是遭人踐踏、受人凌辱的,總是犧牲品。


我不愿意、我絕不愿意你的孩子、你的聰明美麗的孩子注定了要在這深深的底層,在陋巷的垃圾堆中,在霉爛、卑下的環境之中,在一間后屋的齷齪的空气中長大成人。不能讓他那嬌嫩的嘴唇去說那些粗俚的語言,不能讓他那白淨的身体去穿窮人家的發霉的皺縮的衣衫——你的孩子他應該擁有一切,應該享有人間一切財富,一切輕松愉快,他應該也上升到你的高度,進入你的生活圈子。


因此,只是因為這個緣故,我的愛人,我賣身了。這對我來說也不算什么犧牲,因為人家一般稱之為名譽、恥辱的東西,對我來說純粹是空洞的概念:我的身体只屬于你一個人,既然你不愛我,那么我的身体怎么著了我也覺得無所謂。我對男人們的愛撫,甚至于他們最深沉的激情,全都無動于衷,盡管我對他們當中有些人不得不深表敬意,他們的愛情得不到報答,我很同情,這也使我回憶起我自己的命運,因而常常使我深受震動。我認得的這些男人,對我都很体貼,他們大家都寵我、慣我、尊重我。尤其是那位帝國伯爵,一個年歲較大的鰥夫,他為了讓這個沒有父親的孩子、你的儿子能上德萊瑟中學學習,到處奔走,托人說情——他像愛女儿那樣地愛我。他向我求婚,求了三四次——我要是答應了,今天可能已經當上了伯爵夫人,成為提羅爾地方一座美妙無比的府邸的女主人,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因為孩子將會有一個溫柔可親的父親,把他看成掌上明珠,而我身邊將會有一個性情平和、性格高貴、心地善良的丈夫——不論他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催逼我,不論我的拒絕如何傷他的心,我始終沒有答應他。也許我拒絕他是愚蠢的,因為要不然我此刻便會在什么地方安靜地生活,并且受到保護,而這招人疼愛的孩子便會和我在一起,可是——我干嗎不向你承認這一點呢——我不愿意拴住自己的手腳,我要隨時為你保持自由。在我內心深處,在我的潛意識里.我往日的孩子的夢還沒有破滅:說不定你還會再一次把我叫到你的身邊,哪怕只是叫去一個小時也好。為了這可能有的一小時的相會,我拒絕了所有的人的求婚,好一听到你的呼喚,就能應召而去。自從我從童年覺醒過來以后,我這整個的一生無非就是等待,等待著你的意志!   


而這個時刻的确來到了。可是你并不知道,你并沒有感到,我的親愛的!就是在這個時刻,你也沒有認出我來——你永遠、永遠、永遠也沒有認出我來!在這之前我已多次遇見過你,在劇院里,在音樂會上,在普拉特爾,在馬路上——每次我的心都猛的一抽,可是你的眼光從我身上滑了過去:從外表看來,我已經完全變了模樣,我從一個靦腆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女人,就像他們說的,嫵媚嬌美,打扮得艷麗動人,為一群傾慕者簇擁著:你怎么能想象,我就是在你臥室的昏暗燈光照耀下的那個羞怯的少女呢?有時候,和我走在一起的先生們當中有一個向你問好。你回答了他的問候,抬眼看我:可是你的目光是客气的陌生的,表示出贊賞的神气,卻從未表示出你認出我來了,陌生,可怕的陌生啊。


你老是認不出我是誰,我對此几乎習以為常,可是我還記得,有一次這簡直使我痛苦不堪:我和一個朋友一起坐在歌劇院的一個包廂里,隔壁的包廂里坐著你。演奏序曲的時候燈光熄滅了,我看不見你的臉,只感到你的呼吸就在我的身邊,就跟那天夜里一樣的近,你的手支在我們這個包廂的舖著天鵝絨的欄杆上,你那秀气的、纖細的手。我不由得產生一陣陣強烈的欲望,想俯下身去謙卑地親吻一下這只陌生的、我如此心愛的手,我從前曾經受到過這只手的溫柔的擁抱啊。耳邊樂聲靡靡,撩人心弦,我的那种欲望變得越來越熾烈,我不得不使勁掙扎,拚命挺起身子,因為有股力量如此強烈地把我的嘴唇吸引到你那親愛的手上去。第一幕演完,我求我的朋友和我一起离開劇院。在黑暗里你對我這樣陌生,可是又挨我這么近,我簡直受不了。   


可是這時刻來到了,又一次來到了,在我這浪費掉的一生中這是最后一次。差不多正好是在一年之前,在你生日的第二天。真奇怪:我每時每刻都想念著你,因為你的生日我總像一個節日一樣地慶祝。一大清早我就出門去買了一些白玫瑰花,像以往每年一樣,派人給你送去,以紀念你已經忘卻的那個時刻。下午我和孩子一起乘車出去,我帶他到戴默爾點心舖去,晚上帶他上劇院。我希望,孩子從小也能感到這個日子是個神秘的紀念日,雖然他并不知道它的意義。第二天我就和我當時的情人呆在一起,他是布律恩地方一個年輕的富有的工厂主,我和他已經同居了兩年。他嬌縱我,對我体貼入微,和別人一樣,他也想和我結婚,而我也像對待別人一樣,似乎無緣無故地拒絕了他的請求,盡管他給我和孩子送了許多禮物,而且本人也很親切可愛。他這人心腸极好,雖說有些呆板,我有些低三下四。


我們一起去听音樂會,在那儿遇到了一些尋歡作樂的朋友,然后在環城路的一家飯館里吃晚飯。席間,在笑語閒聊之中,我建議再到一家舞廳去玩。這种燈紅酒綠花天酒地的舞廳,我一向十分厭惡,平時要是有人建議到那儿去,我一定反對,可是這一次——簡直像有一股難以捉摸的魔術般的力量在我心里驅使我突然不知不覺地作出這樣一個建議,在座的人十分興奮,立即高興地表示贊同——可是這一次我卻突然感到有一种難以解釋的強烈愿望,仿佛在那儿有什么特別的東西等著我似的。


他們大家都習慣于對我百依百順,便迅速地站起身來。我們到舞廳去,喝著香檳酒,我心里突然一下子產生一种從來不曾有過的非常瘋狂的、近乎痛苦的高興勁儿。我喝了一杯又喝一杯,跟著他們一起唱些撩人心怀的歌曲,心里簡直可說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欲望,想跳舞,想歡呼。可是突然——我仿佛覺得有一樣冰涼的或者火燙的東西猛的一下子落在我的心上——我挺起身子:你和几個朋友坐在鄰桌,你用贊賞的渴慕的目光看著我,就用你那一向撩撥得我心搖神蕩的目光看著我。


十年來第一次,你又以你全部不自覺的激烈的威力盯著看我。我顫抖起來。舉起的杯子几乎失手跌落。幸虧同桌的人沒有注意到我的心慌意亂:它消失在哄笑和音樂的喧鬧聲中。   


你的目光變得越來越火燒火燎,使我渾身發燒,坐立不安。我不知道,是你終于、終于認出我來了呢,還是你把我當作新歡,當作另外一個女人,當作一個陌生女人在追求?熱血一下子涌上我的雙頰,我心不在焉地回答著同桌的人跟我說的話。你想必注意到,我被你的目光搞得多么心神不安。你不讓別人覺察,微微地擺動一下腦袋向我示意,要我到前廳去一會儿。接著你故意用明顯的動作付帳,跟你的伙伴們告別,走了出去,行前再一次向我暗示,你在外面等我。我渾身哆嗦,好像發冷,又好像發燒,我沒法回答別人提出的問題,也沒法控制我周身沸騰奔流的熱血。

好這時有一對黑人舞蹈家腳后跟踩得劈拍亂響,嘴里尖聲大叫,跳起一种古里古怪的新式舞蹈來:大家都在注視著他們,我便利用了這一瞬間。我站了起來,對我的男朋友說,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就尾隨你走了出去。   


你就站在外面前廳里,衣帽間旁邊,等著我。我一出來,你的眼睛就發亮了。你微笑著快步迎了上來;我立即看出,你沒有認出我來,沒有認出當年的那個小姑娘,也沒有認出后來的那個少女,我又一次把我當作一個新相遇的女人,當作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來追求。“您可不可以也給我一小時時間呢?”你用親切的語气問我——從你那确有把握的樣子我感覺到,你把我當作一個夜間賣笑的女人。“好吧,”我說道。十多年前那個少女在幽暗的馬路上就用這同一個聲音抖顫、可是自然而然地表示贊同的“好吧”回答你的。“我們什么時候可以見面呢?”你問道。“您什么時候想見我都行,”我回答道——我在你面前是沒有羞恥感的。你稍微有些惊訝地凝視著我,惊訝之中含有怀疑、好奇的成份,就和從前你見我很快接受你的請求時表示惊詫不止一樣。“現在行嗎?”你問道,口气有些遲疑。“行,”我說,“咱們走吧。”我想到衣帽間去取我的大衣。   


我突然想起,衣帽票在我男朋友手里,我們的大衣是一起存放的。回去向他要票,勢必要嘮嘮叨叨地解釋一番,另一方面,和你呆在一起的時候,是我多年來夢寐以求的,要我放棄,我也不愿意。所以我一秒鐘也不遲疑:我只取了一塊圍巾披在晚禮服上,就走到夜霧彌漫、潮濕陰冷的黑夜里去,撇開我的大衣不顧,撇開那個溫柔多情的好心人不顧,這些年來就是他養活我的,而我卻當著他朋友的面,丟他的臉,使他變成一個可笑的傻瓜:供養了几年的情婦遇到一個陌生男子一招手就會跟著跑掉。


啊,我內心深處非常清楚地意識到,我對一個誠實的朋友干了多么卑鄙惡劣、多么忘恩負義、多么下作無恥的事情,我感覺到,我的行為是可笑的,我由于瘋狂,使一個善良的人永遠蒙受致命的創傷,我感覺到,我已把我的生活徹底毀掉——可是我急不可耐地想再一次親吻一下你的嘴唇,想再一次听你溫柔地對我說話,与之相比,友誼對我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存在又算得了什么?我就是這樣愛你的,如今一切都已消逝,一切都已過去,我可以把這話告訴你了。我相信只要你叫我,我就是已經躺在尸床上,也會突然擁來一股力量,使我站起身來,跟著你走。   


門口停著一輛轎車,我們驅車到你的寓所。我又听見你的聲音,我又感到你溫存地呆在我的身邊,我又和從前一樣如醉如痴,又和從前一樣感到天真的幸福。相隔十多年,我第一次又登上你的樓梯,我的心情——不說了,不說了,我沒法向你描繪,在那几秒鐘里我是如何對于一切都有雙重的感覺,既感到逝去的歲月,也感到眼前的時光,而在一切和一切之中,我只感覺到你。


你的房間沒有多少變化,多了几張畫,多了几本書,有的地方多了几件新的家具,可是一切在我看來還是那么親切。書桌上供著花瓶,里面插著玫瑰花——我的玫瑰花,是我前一天你生日派人給你送來的,以此幻念一個你記不得了的女人,即使此刻,她就近在你的眼前,手握著手,嘴唇緊貼著嘴唇,你也認不出她來。可是,我還是很高興,你供著這些鮮花:畢竟還有我的一點气息、我的愛情的一縷呼吸包圍著你。   


你把我摟在怀里。我又在你那里度過了一個銷魂之夜。可是即使我脫去衣服赤身露体,你也沒有認出我是誰。我幸福地接受你那熟練的溫存和愛撫,我發現,你的激情對一位情人和一個妓女是一樣看待,不加區別的。你放縱你的情欲,毫不節制,不加思索地揮霍你的感情。你對我,對于一個從夜總會里帶來的女人是這樣的溫柔,這樣的高尚,這樣的親切而又充滿敬意,同時在享受女人方面又是那樣的充滿激情;我在陶醉于過去的幸福之中,又一次感覺到你本質的這獨特的兩重性,在肉欲的激情之中含有智慧的精神的激情,這在當年使我這個小姑娘都成了你的奴隸。


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男人在溫存撫愛之際這樣貪圖享受片刻的歡娛,這樣放縱自己的感情,把內心深處披露無遺——而事后竟然煙消云散,全都歸于遺忘,簡直遺忘得不近人情。可我自己也忘乎所以了:在黑暗中躺在你身邊的我究竟是誰啊?是從前那個心急如火的小姑娘嗎,是你孩子的母親,還是一個陌生女人?啊,在這激情之夜,一切是如此的親切,如此的熟悉,可一切又是如此异乎尋常的新鮮。我禱告上蒼,但愿這一夜永遠延續下去。   


可是黎明還是來臨了,我們起得很晚,你請我和你一同進早餐。有一個沒有露面的佣人很謹慎地在餐室里擺好了早點,我們一起喝茶,閒聊。你又用你那坦率誠摯的親昵態度和我說話,絕不提任何不得体的問題,絕不對我這個人表示任何好奇心。你不問我叫什么名字,也不問我住在那里:我對你來說,又不過只是一次艷遇,一個無名的女人,一段熱情的時光,最后在遺忘的煙霧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你告訴我,你現在又要出遠門到北非去,去兩三個月;我在幸福之中又戰栗起來,因為在我的耳邊又轟轟地響起這樣的聲音:完了,完了,忘了!我恨不得扑倒在你的腳下,喊道:“帶我去吧,這樣你終于會認出我來,過了這么多年,你終于會認出我是誰!”可是我在你的面前是如此羞怯,膽小,奴性十足,性格軟弱。我只能說一句:“多遺憾啊!”你微笑著望看我說:“你真的覺得遺憾嗎?”   


這時候一股突發的野勁儿抓住了我。我站起來,長時間目不轉睛地盯著你看。然后我說道:“我愛的那個男人也老是出門到外地去。”我凝視著你,直視看你眼睛里的瞳仁。“現在,現在他要認出我來了!”我身上每一根神經都顫抖起來。可是你沖著我微笑,安慰我:“他會回來的。”——“是的,”我回答道,“會回來的,可是回來就什么都忘了。”   


我說這話的腔調里一定有一种特殊的激烈的東西。因為你也站起來,注視著我,態度不胜惊訝,非常親切。你抓住我的雙肩,說道:“美好的東西是忘不了的,我是不會忘記你的,”你說著,你的目光一直射進我的心靈深處,仿佛想把我的形象牢牢記住似的。我感到你的目光一直進入我的身体,在里面探索、感覺、吮吸著我整個的生命,這時我相信,盲人終于重見光明。他要認出我來了,他要認出我來了!這個念頭使我整個靈魂都顫抖起來。   


可是你沒有認出我來。沒有,你沒有認出我是誰,我對你來說,從來也沒有像這一瞬間那樣的陌生,因為要不然——你絕不會干出几分鐘之后干的事情。你吻我,又一次熱狂地吻我。頭發給弄亂了,我只好再梳理一下,我正好站在鏡子前面,從鏡子里我看到——我簡直又羞又惊,都要跌倒在地了——我看到你非常謹慎地把几張大鈔票塞進我的暖手筒。我在這一瞬間怎么會沒有叫出聲來,沒有扇你一個嘴巴呢!我從小就愛你,并且是你儿子的母親,可你卻為了這一夜付錢給我!我對你來說只不過是夜總會的一個妓女而已,不是別的。你竟然付錢給我!被你遺忘還不夠,我還得受到這樣的侮辱。   


我急忙收拾我的東西。我要走,赶快离開。我心里太痛苦了。我抓起我的帽子,帽子就擱在書桌上,靠近那只插著白玫瑰、我的玫瑰的那只花瓶。我心里又產生一個強烈的愿望,不可抗拒的愿望:我想再嘗試一次來提醒你:“你愿意給我一朵你的白玫瑰嗎?”——“當然樂意,”你說著馬上就取了一朵。“可是這些花也許是一個女人、一個愛你的女人送給你的吧?”我說道。“也許是,”你說,“我不知道,是人家送給我的,我不知道是誰送的;所以我才這么喜歡它們。”我盯著看你。“也許是一個被你遺忘的女人送的!”你臉上露出一副惊愕的神气。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你:“認出我來,認出我來吧!”我的目光叫道。可是你的眼睛微笑著,親切然而一無所知。你又吻了我一下。可是你沒有認出我來。   


我快步向門口走去,因為我感覺到,我的眼淚就要奪眶而出,可不能叫你看見我落淚。在前屋我几乎和你的仆人約翰撞個滿怀,我出去時走得太急了。他膽怯地赶快跳到一邊,一把拉開通向走廊的門,讓我出去,就在這一秒鐘,你听見了嗎?——就在我正面看他、噙著眼淚看這形容蒼老的老人的這一剎那,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就在這一秒鐘,你听見了嗎?就在這一瞬間老人認出我來了,可他從我童年時代起就沒有看見過我呢。


為了他認出我,我恨不得跪倒在他面前,吻他的雙手。我只是把你用來鞭笞我的鈔票匆忙地從暖手筒里掏出來,塞在他的手里。他哆嗦著,惊慌失措地抬眼看我——他在這一秒鐘里對我的了解比你一輩子對我的了解還多。所有的人都嬌縱我,寵愛我,大家對我都好——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忘得干干淨淨,只有你,只有你從來也沒認出我!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我們的孩子——現在我在這世界上再也沒有別的人可以愛,只除了你。可是你是我的什么人呢,你從來也沒有認出我是誰,你從我身邊走過,猶如從一道河邊走過,你碰到我的身上猶如碰在一塊石頭身上,你總是走啊,步啊,不斷向前走啊,可是叫我永遠等著。曾經有一度我以為把你抓住了,在孩子身上抓住了你,你這飄忽不定的人儿。可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夜之間他就殘忍地撇開我走了,一去永不复回。


我又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孤苦伶仃,我一無所有,你身上的東西我一無所有——再也沒有孩子了,沒有一句話,沒有一行字,沒有一絲回憶,要是有人在你面前提到我的名字,你也會像陌生人似的充耳不聞。既然我對你來說雖生猶死,我又何必不樂于死去,既然你已离我而去,我又何必不遠遠走開?不,親愛的,我不是埋怨你,我不想把我的悲苦拋進你歡樂的生活。不要擔心我會繼續逼著你——請原諒我,此時此刻,我的孩子死了,躺在那里,沒人理睬,總得讓我一吐我心里的積蘊。


就這一次我得和你說說,然后我再默默地回到我的黑暗中去,就像這些年來我一直默默地呆在你的身邊一樣。


可是只要我活著,你永遠也听不到我這呼喊——只有等我死去,你才會收到我的這份遺囑,收到一個女人的遺囑,她愛你胜過所有的人,而你從來也沒認出她來,她始終在等著你,而你從來也不去叫她。也許說不定你在這以后會來叫我,而我將第一次對你不忠,我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听見你的呼喚:我沒有給你留下一張照片,沒有給你留下一個印記,就像你也什么都沒給我留下一樣;今后你將永遠也認不出我,永遠也認不出我。我活著命運如此,我死后命運也將依然如此。


我不想叫你在我最后的時刻來看我,我走了,你并不知道我的姓名,也不知道我的相貌。我死得很輕松,因為你在遠處并不感到我死。要是我的死會使你痛苦,那我就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我再也寫不下去了……我的頭暈得厲害……我的四肢疼痛,我在發燒,……我想我得馬上躺下去。也許一會儿這勁頭就會過去,也許命運對我開一次恩,我用不著親眼看著他們如何把孩子抬走。……我實在寫不下去了。


別了,親愛的,別了,我感謝你……過去那樣,就很好,不管怎么著,很好……我要為此感謝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我心里很舒服:要說的我都跟你說了,你現在知道了,不,你只是感覺到,我是多么地愛你,而你從這愛情不會受到任何牽累。我不會使你若有所失——這使我很安慰。


你的美好光明的生活里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改變……我的死并不給你增添痛苦,……這使我很安慰,你啊,我的親愛的。   


可是誰……誰還會在你的生日老給你送白玫瑰呢?啊,花瓶將要空空地供在那里,一年一度在你四周吹拂的微弱的气息,我的輕微的呼吸,也將就此消散!親愛的,听我說,我求求你……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請求……為了讓我高興高興,每年你過生日的時候,——過生日的那天,每個人總想到他自己——去買些玫瑰花,插在花瓶里。照我說的去做吧,親愛的,就像別人一年一度為一個親愛的死者做一台彌撒一樣。


可我已經不相信天主,不要人家給我做彌撒,我只相信你,我只愛你,只愿在你身上還繼續活下去……唉,一年就只活那么一天,只是默默地,完全是不聲不響地活那么一天,就象我從前活在你的身邊一樣……我求你,照我說的去做,親愛的……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個請求,也是最后一個請求……我感謝你……我愛你,我愛你……永別了……   


他兩手哆嗦,把信放下。然后他長時間地凝神沉思。他模模糊糊地回憶起一個鄰家的小姑娘,一個少女,一個夜總會的女人,可是這些回憶,朦朧不清,混亂不堪,就像嘩嘩流淌的河水底下的一塊石頭,閃爍不定,變幻莫測。陰影不時涌來,又倏忽散去,終于构不成一個圖形。他感覺到一些感情上的蛛絲馬跡,可是怎么也回想不起來。他仿佛覺得,所有這些形象他都夢見過,常常在深沉的夢里見到過,然而也只是夢見過而已。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他面前書桌上的那只藍花瓶上。瓶里是空的,這些年來第一次在他生日這一天花瓶是空的,沒有插花。他悚然一惊:仿佛覺得有一扇看不見的門突然被打開了,陰冷的穿堂風從另外一個世界吹進了他寂靜的房間。他感覺到死亡,感覺到不朽的愛情:百感千愁一時涌上他的心頭,他隱約想起了那個看不見的女人,她飄浮不定,然而熱烈奔放,猶如遠方傳來的一陣樂聲。

●   ------------------------------------------------------------------   
1阿拉丁,《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   
2格拉多,意大利格爾茨省的一個城市,位于亞德里亞海濱,是個著名的海濱浴場。   
3德萊瑟中學系維也納的一所貴族子弟學校,附屬于德萊瑟學校,該學院為奧地利女皇瑪麗亞·德萊瑟于一七四六年所創建。   
4維也納的公園。   
5“戴默爾點心舖”,維也納的高級點心店。


clip from http://www.millionbook.net/wg/c/ciweige/001/001.htm
english version - http://web.archive.org/web/20060112100452/http://www.nightlightpress.com/fiction/letter.htm

Tuesday, September 1, 2009

farewell . butterfly




i am alone
a white long corridor
the dimmimg lights
this is where people die and born
people keep running, shoes rubbing against the floor
the breathe is deep and heavy
anxious, excited and worried
here is the source of happiness
the end of fears
here is where life begin and end
this is what we are all facing

Sunday, August 30, 2009

video


2012.1.14

不用怕

因為你並不孤單

生命都要承受這痛苦來臨和離開

一切都會過去的

(相片slide, 1分鐘,醫院聲音背景,字幕。記2009.8.30 8:30-9pm)

Friday, August 28, 2009

Sunday, August 23, 2009

丰乳肥臀,食欲美人

如果你曾在餐桌上和漂亮的女孩吃飯,卻見她極力抗拒眼前任何美食的誘惑,為的就是保持所謂美好性感的身段,你會不會覺得她太像那些中古時代節食至死的聖女? 於是不只打消了任何接下來的非分之想,覺得自己最好也趕快去做和尚;甚至還感到一陣敗興的失落。


在所有《美女廚房》這一類標榜美食加美女的電視節目之中,我最喜歡的還是羅森(Nigella Lawson,也有人戲稱之為“羅神”)。 天啊,就讓我坦白承認吧,每回見她用手攪弄食物的醬汁,再把手指放進嘴中吸吮的誘人模樣,我都會忍不住全身一緊。


為什麼這麼多的男人都會迷上羅森的烹飪節目呢? (借成龍大哥的一句名言“我只不過做了一件很多男人都會做的事。”)當然她美艷性感,她做的菜看起來既容易又好吃。 最重要的,我想是因為她真的很愛吃。 這套節目總是很聰明地拍著她邊做菜邊偷嚐,而且永遠都是吃得那麼滿足,開著眼睛發出一聲聲低吟。有時候到了節目末尾,還能看見她夜裡起床打開冰箱,拿出一大塊蛋糕或者一大杯雪糕,做臨睡前的點心。


這麼貪吃,難道就不怕胖嗎? 關鍵正正在此,羅森長得相當豐滿,甚至偏肥,完全不是當代流行的美女形象。 她的吸引力,就是恢復了古代食慾與性慾的完美結合。 基督信仰盛行歐洲的中古時期,曾有一些後來被尊為聖女的女孩以節食著名,而且是到了厭食的地步。 節食和禁食向來都是一種修道的方法,只是這批聖女的禁食別具意義,她們不只控制食慾,而且還要控制性慾。 使人相信食慾與性慾有一種特殊的連帶關係,好吃的人多半也好色,所以禁食禁色的就不只是吃的慾求,還把包括愛欲想像的一切人間的肉體的慾望一併禁絕。


愛欲、食慾和生殖能力的神秘聯繫,透過各種壯碩的女神像顯現。 幾乎所有文化傳統都曾出現過一些非常肥胖的母神像,它們的乳房大得驚人。 看來好像隨時都要滲出乳液的樣子。 先人崇拜這些神祗,覺得人類傳宗接代和土地肥沃作物豐收的秘密全部系在她們身上,生殖和弄做合二為一。


為什麼他們那麼胖? 因為生活實在富足無缺,食慾可以盡情放縱。 這又隱隱暗示了她們生殖的能力是何等充沛,而那啟動生殖程序的性慾又是如何地不知足。 因此,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面,熱愛食物而又不缺食物來源的豐滿女人都是性感的。 如果性慾要被約束,靈魂才能得救,那麼節食禁食就是必要的了。 因為瘦弱的身軀不只不能產生性的能量,也不會惹起任何人的性趣。 所以要是有個女人突然立志禁食,那麼她就等於是在宣布自己不再成性的對象。


今天的情況卻恰恰相反,女子為了令自己可愛可欲,紛紛節食纖體。 因為肥胖不再性感不再美麗,反成了失卻自控能力和懶惰的象徵。


如果你曾在餐桌上和漂亮的女孩吃飯,卻見她極力抗拒眼前任何美食的誘惑,為的就是保持所謂美好性感的身段,你會不會覺得她太像那些中古時代節食至死的聖女? 於是不只打消了任何接下來的非分之想,覺得自己最好也趕快去做和尚,甚至還感到一陣敗興的失落。 如果你有過這種經驗(不論你是男或女,也不論你的性取向),那麼請看羅森主持的節目,我保證你會跟我一樣入迷,懷念那些我們未曾見過的老好日子。

来源:《天下美食》2008年3月刊 梁文道

Monday, August 3, 2009

i seek, and travel on

"We Think We Always Chose Our Journeys,
But You Know,
Sometimes , Journeys Chose us.
They Work In A Myusterious Way To Bring Us To Them
And We Are Taken Where We Can't Even Travel Back Again,
Not Even In Our Dreams.
I Don't Have Answers.
I Seek,
And Travel On......."

quote from noel

Friday, July 31, 2009

lucky day

today, on the way back home, the taxi fills with fresh air and sunshine on us

Tuesday, July 21, 2009

elinor carucci

"the camera is, in a sense, both a way to get close, and to break free. It is a testimony to independence as well as a new way to relate to the world.”
- elinor carucci




Carucci’s photographs are in the permanent collections of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New York, the International Center of Photography, the Brooklyn Museum of Art, and the Museum of Fine Arts, Houston, among others. Selfridges, the famous department store, will be showing commissioned photographs by Carucci in London and Manchester for their month-long spectacle BODY CRAZE, a project that sets out to expose our fascination with the human body in all its rich and rare diversity.

"Sometimes, photographing came before the logical understanding and my consciousness regarding life around me. Sometimes, it confused my world of pictures with the real world. On other occasions, the camera "saw" what was happening in front of it before I did. Like someone else standing aside, the photos said: Pay attention, there's something here which you did not grasp by yourself - ?wake up!

Surpassingly, through the small details, the photographs began to extend beyond my family frontiers. In the "small" near me I could see the "big" the "far", and go back to observing my intimate surroundings. Differently. Taking pictures of them, through them.

My mother was the first person I ever photographed and I still take pictures of her obsessively. My mother was and is my first connection to the world, the relationship we have is a very special and ambivalent one. I used to think that the struggles and reactions from my childhood would eventually go away and my mother's power over me would dissipate, but I realize, as I get older, that it is basic and stronger than me. Only in the last few years, I began to see my mother, not only as a strong person, but also more as a human being with anxieties, weaknesses, and the natural fear of aging. It scares me. Mom has to be total security, the 'only' security. Power, beauty and femininity. Perfect. Still today, I feel that her power is unlimited and she can do anything for me, she is invincible. But when she prepared me for the world, she showed me the world through her eyes and taught me that there are things that she cannot do for me. My mother put her lipstick on my lips and hoped that it would protect me.

I once thought that to take pictures of my mom would help me overcome the fear of time passing, but the photography only shows me the cruelty of time and even the pictures of faces without wrinkles do not comfort me."

red calla lily

red calla lily, you make my day





by claudine fignon

流浪者

很多人可能認為流浪者的生活很爛, 以為社會早就把他們屏棄, 但究竟是社會放棄他們, 還是他們放棄社會?

Tuesday, July 14, 2009

visual diary

havent update for ages...
i want to paint and work again

paint

PFL studio wall fragment 2003-2005:



it recalls alot memories in PFL studio, 3 years in a haunted-like house up in the hill
i spent many lonely nights, busy nights there
i like the quiet, stand alone house, and the endless stairs
i like the breakfest after a sleepless working night

photographers

yaniv edry

dudi hasson

Sunday, July 12, 2009

scott matthew


穿梭在陰暗幽谷之間我聽見 scott matthew
longer feel at home
I cant arrive upon your street
and tell you how I've cried myself to sleep.....
相信看過性愛巴士這部電影的人,應該對這個男聲不陌生,電影原聲帶中Scott Matthew就出現了五首之多。整體來說是張卡司很強的原聲帶,還有Yo La Tengo, Azure Ray等等。但讓我印象深刻的還是Scott Matthew那首In the end,簡單的吉他旋律緩緩飄出,低沈如老唱片的嗓音吟唱著。
推薦ㄧ首也是適合在深夜時段聆聽的療癒系歌曲,但個人認為旋律和歌詞真是相當哀傷,馬上可以榮登2008最哀傷歌曲前十強那樣。那是漫步在陰暗幽谷的旋律,陽光突然消失了,登山客城市漫遊者加班工作者突然間看不見遠方,暫時性失明般地漂浮。我們聽見他的聲音,無法得知從哪個方向傳來。
I no longer can rely
on a friend who once kept me alive
and you won't see me take a stand
'cause I'm not special but it helped to know that some one thinks I amand god its weird
I no longer feel at homeI cant arrive upon your street
and tell you how I've cried myself to sleep
and now I'm forced to be alone
and left to climb the walls hide in the folds
another bad sad song
and god its weird
god its strange
to be the only one
to talk to god its weird
and god its strange
to be the only one
to dance with god its weird
god its strange
to be the only one
to be the only one

Saturday, July 11, 2009

性愛巴士

拍電影有時候像參加障礙賽跑,關卡越多,難度越高,最後過關的成就感也就越飽滿,許多的商業電影很清楚這套道理,所以自我設定的關卡障礙就務求驚人。 約翰.卡麥隆.密契爾(John Cameron Mitchel)的新片《性愛巴士》挑戰的就是電影的真實感和演員的抗壓力,他在電影最後把影片獻給集體創作的全片演員是應該的,因為沒有演員的心甘情願,這部電影就拍不出他要的味道了。

約翰.卡麥隆.密契爾挑戰的第一個禁忌是:電影中的性愛。

以前,只有Hard Core的春宮電影強調真槍實彈的演出,因為性愛是電影最大的賣點,以真實的影像碰撞滿足觀眾的窺視心理,是唯一的訴求。但是,主流電影多數不能、不想、也不敢玩真實遊戲,只能遊走在似有若無的「想像」邊緣,畢竟,畫面上如果只剩器官細胞,很多人會作嘔的。

但是,人都是八卦的,因此才會有「到底做了沒有?」的八卦流言,《情人》中的梁家輝與珍.瑪琪;《野蘭花》的米基.洛克(Mickey Rourke)與Carre Otis;《大開眼戒》的湯姆.克魯斯和妮可.基嫚…都提供了不少「邊緣」素材,讓觀眾睜大眼睛去論証這些大明星到底做了沒?

為什麼?固然很多人都說電影是假的,電影中死了那麼多人,不都是假死的嗎?但是假戲真做,偏偏就是電影人最愛「以真亂假」的特色之一,有的明星就是拍完一部電影後就墜入了情網(例如《史密斯任務》的布萊德彼特和安潔莉娜.裘莉,以及瓊瑤電影時期的林青霞和秦漢與秦祥林的三角戀…都是如此),再加上做愛遠比捐軀喪命容易得多了,引發的後遺症根本不成比例,而且也容易執行得多了…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們都是名人,性愛是閨房私密,他們卻願意公開獻演,以求真實,自然引人好奇,媒體宣傳也樂此不疲地討論是真或假。

但是,年輕人其實已經不耐煩這種炒做和欣賞模式了,約翰.卡麥隆.密契爾其實是大島渚《感官世界》的信徒,根本不想玩點到為止的假性愛,也不相信觀眾忙著看器官,就來不及感應電影的主題。

從招募演員的第一天開始,他就要求一切都要玩真的,他不是要拍A片,只是電影主題談的是性愛,而且他厭倦了花拳繡腿的假惺惺,因此,舉凡電影中奇觀的、變態的、虐待的、狂野的、同性的、異性的,閨房中的,大庭廣眾間的性愛,都要來真的,演員不但要暴露器官,還要與對手演員有真正的性行為。
放不開,習慣忸怩作態的就不要來吧!衝破了性愛障礙後,密契爾真正要探測的卻是肉體與心靈的距離到底有多遠?

色情是人性,藝術和色情的分界線,其實就隱藏在肉身畫面底下的慾望與掙扎,密契爾在《性愛巴士》中,直率表示人需要性,但更需要愛,性與愛若能水乳交溶,就能臻致天人合一的高潮,否則只是慾望的填充,換來的卻可能是更多的空虛與。

密契爾的戲劇論述其實是簡單而又明白的:高潮可能是假的,做愛後的失落感傷卻是真的,性愛讓人親近,卻未必能讓人溝通,從肉體到心靈,這條路很長。

電影中,每天忙著輔導別人心理幽結的性愛治療師蘇菲,卻救不了自己,因為她一直無法與丈夫順利溝通,也不知高潮為何物;她輔導的詹姆斯有位同志戀人,卻會趁他不在家的時候,靠奇觀的瑜珈方式手淫紓壓,他會向詹姆斯告白,但是詹姆斯卻只關心:「你那時有沒有想到我?」一則又一則的故事,就像密契爾在導演告白中所說的:「如果有人試著將陽具放進自己的口中來自慰,這其實隱喻了他想要徹底獨處,而不想和任何人有所連結。」做愛後,動物感傷,其實真的不是只是一部電影的片名而已。

所以電影的劇情才會轉向「性愛巴士」的出現,所以才會靠著集體見証與治療,以更多的性解放與嘗試,透過見証別人的歡愉與幸福,解放自己的成見與偏見,密契爾解構了一則人間的私密神話,卻也試圖以戲謔的手法建構起另一則治療神話,豐富了電影的多元娛樂趣味,卻也模糊了電影意圖碰觸的神聖主題。

例如一位偷窺的攝影師既見証了「瑜珈自體口交」的神話,卻也成了同志守護神,不許第三者的介入;例如男性精液的噴灑可以和抽像派表現主義畫家傑克森.波拉克(Jackson Pollock)的的噴墨名畫輝映成趣;例如慾求不滿且有SM傾向的妓女,名字就叫做珍妮佛.安妮斯頓(布萊德.彼特的前妻);例如蘇菲在下體放了跳蛋,而且把傳動的遙控器交給先生,卻被隨手就放進褲後袋,有時壓有時按,最後還落到不知情的第三者手中當做電視搖控器猛按……渴望與荒謬、怪誕與驚異就這樣交錯進行,這輛性愛巴士的司機,輪流踩著油門剎車離合器,帶領著觀眾在跌跌撞撞的情境下走上了顛顛簸簸的性愛山路。

藍祖蔚◎影評《性愛巴士》

開眼電影網《e週報》 vol.100

Thursday, July 9, 2009

one day

weeping willow with your tears running down
why do you always weep and frown
is it because he lift you one day
is it because he could not stay
in your branches he could swing
do you long for the happiness that day would bring
he found shelter in your shades
you thought his laughter would never fade
weeping willow, stop your tears
for there is something to calm your fears
you think death has ripped you forever apart
but i know he'll always be in your heart

- my girl

Tuesday, July 7, 2009

bloody night

beauty

i always wana take picture of intersexuals. as i see them as beautiful combination of male and female. how come the society looks down on them, just like homosexual, transgender, cross-dresser (i shouldnt put they as a "group", but the fact is, they're always linked together). they're always be labeled as abnormal, criminal, dirty sick psycho.
it's just the genetic XX and XY in a large pool now, but what if the XXY /XYY or others became one of the big pools? what would the world be if it happen one day as the XXY /XYY or others in the largest pool in the world?

confucius

it does not matter how slowly you go as long as you do not 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