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抽屜的最低處

clip from 2007.7.30 都市日報 － 邵家臻

得悉曾灶財先生的死訊, 我正在序言書室買書, 不遲不早,買的正是History of Madness.

嚴格來說, History of Madness 是本舊書, 在1960年已經完成,是法國哲學家Michel Foucault的博士論文;之後在1972年經Foucault修改後再一次出版, 及後又不斷翻譯成不同語言,不斷出版不同的版本,不知幾凡. 直至2006年,Routledge出版社精裝製作,廉價益街坊,更補上"Reply to Derrida"的篇章，叫一眾讀書人更加欲罷不能．我手頭上的，正是這一本，全書７２５頁，只售２８３元．

History of Madness 的中譯名為＜古典時代瘋癲史＞．據說負責主考Foucault的敎授一致認為，著作的觀點，他們不盡同意，但〔淵博的知識，很強的個性，充滿機智，這都是福柯先生鮮明的優點．〕在１９６２年，論文更獲全國哲學學科最優秀博士論文獎．

結果風光，過程反覆，學術硏究的過程從來sophisticated. 原來Foucault原先是立志要寫本有關瘋癲人的著作，而不是關於治療瘋人的著作．但他很快就碰釘，因為他發現瘋癲的聲音從來都受到遏制,化為沉默. 因此,他必須要收集有關理性與非理性之間不斷爭執的蛛絲馬跡,使某種沒有自我表達語言的東西,得以表達出來.

從塵封的歷史檔案中,Foucault重新為瘋癲定調:它不是一種自然疾病,而是一種知識建構.他探討[瘋狂與非理性]的進路很特別:[從哲學高度梳理了理性與非理性,理性與瘋癲之間的區分在整個17世紀得以出現的歷史條件,對瘋癲經驗做了歷史理解, 從而檢驗了心理學和精神病學在18世紀末產生和發展的衰落和瘋人院的誕生過程,剖析了理性與非理性在不同歷史命運的哲學,社會,經濟和道德原因.]

Foucault的History of Madness已是40多年前的事,如今仍照亮着整個思想世界.然而,曾灶財的history of madness是今日的事,多份報章以[九龍皇帝駕崩]作多版的報導，只是毫不例外地，曾灶財的火光，要在他的死訊傳來的剎那，才可以見到.

[九龍皇帝駕崩], are you kidding? 稱呼曾灶財為〔九龍皇帝〕, 現在〔駕崩〕了,感覺難免有點戲謔. 我們何曾重視過曾灶財, 莫說是〔九龍皇帝〕, 他在世的８６年, 有幾多人跟他說上一句話, 定眼看過他的街頭作品一眼, 為他的〔行為藝術〕defend過一次半次, 因他被扣減綜援而詛咒社署?但偏偏, 在他離開的剎那, 就表現出如此扼腕搥胸．都是那一句: 先知在自己的地方, 都是孤獨的.

刻下僅餘的討論是: 曾灶財是癲不是癲？以及他的墨寶可會保存, 保育？History of Madness告訴我們, 曾灶財的madness是種文明產物, 是整整一個社會共同建構出來的現象. 意思是,他是癲不是癲, 不是最終問題, 反正我們都將他以癲人對待．例如在公共空間──塗鴉──自稱土地屬於自己所有──不怕警察──屢捕屢做──不收酬勞──不以命苦作招徠──仍然樂觀天真, 這都是有違〔常人法則〕, 觸動到當下歷史命運哲學, 社會, 經濟和道德因素, 以致被放置在〔瘋癲〕social category的之中.

曾灶財的history of madness沒有聲音也沒有著作, 仍然被壓在抽屜的最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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